第一卷 第89章 孤城之内,绝望之中(1 / 1)

晨风吹过,上官婉也是脸上的表情多了一丝的玩味。

“刘管家。”

“老奴在。”

“召集所有人,清点城中粮草、兵器、马匹。再派人去把周勇请来,我有事要与他商议。”

“是。”

刘管家转身离去。

上官婉站在县衙前的台阶上,望着城中渐渐升起的炊烟,目光悠远。

就在邱县被叶阳攻下之际,远在百里之外的安州城,此刻情况也是不容乐观。

安州城外,数十万乱匪的营帐连绵不绝,还是一条匍匐在大地之上的巨龙一般,将整个安州成围的水泄不通。

营帐间篝火点点,如同夜幕中密密麻麻的鬼火,一眼望不到头。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号角,沉闷而悠长,像是巨兽的喘息,压在城头每一个守军的心头。

城墙上,裴良玉一袭银甲,手持方天画戟,立于垛口之后。

夜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张冷峻而疲惫的脸。

银甲上溅满了干涸的血迹,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左臂上缠着绷带,绷带下渗出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褐色,那是三天前守城时被流矢擦伤的。

她举起手中的夜视望远镜,凑到眼前。

这是临行之际,叶阳交给他的东西。

此刻在幽绿色的视野中,城外乱匪的营地纤毫毕现。

中军大帐前,竖着几根高高的旗杆。

旗杆上挂着的不是旗帜,而是一排排的尸体。

这些尸体有的早已死去,有的此刻还在挣扎,他们都是东宫卫的士卒,往日高高在上的太子亲卫,此刻却是如同一面面破烂的旗帜一般,成了乱匪炫耀的功绩。

太子亲卫。

整整四千东宫卫,太子叶凌亲自率领的精锐。

按照道理来说,这四千装备精良的人马,足以应付安州之变。

但是太子叶凌实在是太过刚愎自用,浑然不顾四百里之遥,强行下令全军奔袭,没有半刻停歇。

入了安州之后,更是立功心切,不顾副将刘斗的劝阻,执意带兵穿过一线天,并且没有提前派出任何的斥候探路。

贸然进入山谷之后,直接被乱匪堵在了里面。

滚木礌石如雨而下,四千人马进退不得,死伤殆尽。

太子叶凌生死不明,至今没有消息。

而那些被俘虏的东宫卫,被乱匪残忍地处死,尸体挂在旗杆上,用来震慑安州城内的守军。

“将军。”

身后传来副将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固守安州城的这几日,陷阵军血战数十场,硬生生打退了乱匪的进攻。

此刻陷阵营的所有将士皆是负伤。

“城中的箭矢快用完了,神臂弓的弦也断了好几根,没有备用的了。”

“粮食还能撑七天,但伤员越来越多,药材已经见底了。”

副将的声音带着几分严肃,眼下安州已经到了弹尽粮绝的时候了。

这几日经过裴良玉的走访,他基本上已经知道了安州之乱的原因。

因为今年的旱灾和捞灾,朝廷给百姓加税,原本不过是加税一成,但是到了安州的官员手中却是硬生生变成了五成。

不仅如此,安州各县的官员们还借此机会,一边将安州粮仓内的粮食贪下,暗地里送往灾区赚钱,一边给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放贷,而且还都是九出十三归的高利贷。

在这层层加码之下,安州炸了!

叛乱之势犹如江海一般直接将安州八县吞噬。

可以说眼下的局面不是天灾,而是人祸所导致的。

而罪魁祸首就是安州城此刻还在夜夜笙歌的安州刺史!

裴良玉虽然是温侯也是陷阵营主将,但是他并没有权利处置一州刺史,不仅于此他还得保护这个人渣。

裴良玉放下望远镜,转过身。

城墙上,陷阵营的士卒们靠着垛口休息。

连日的血战,让他们早已疲惫不堪。

但是身为大正第一营,他们有属于自己的荣耀!此刻身上的甲胄虽然破烂,但是双眼之中却燃烧着不屈的怒火。

八百陷阵营,跟随裴良玉多年,从北疆到帝都,从帝都到安州,从未败过。

但是此刻,困守在这孤城之中,面对数十倍于自己的敌人,而今已经到了弹尽粮绝的时候了!

“城中的安州军还有多少?”

副将闻言无奈苦笑道。

“安州之乱来势汹汹,安州城内守军不过四营两千余人罢了。”

“这几日打下来,伤亡过半,而今加上咱们陷阵营可战之兵不足两千!”

两千对数十万。

裴良玉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投向城外。

“吴越太子那边呢?”

“驿馆那边还算安稳。”

“钱子佐的随行护卫有两百人,都是吴越精锐。”

“而今哪位太子殿下恐怕也是有些着急了,今日已经拍了三波人来问朝廷的援军什么时候到了。”

裴良玉闻言表情平静。

“明日让吴越使团的护卫全都上城墙!”

此言一出,副将有些担忧道。

“吴越使团乃是客,让他们上城墙恐怕不妥吧。”

裴良玉冷笑。

“不妥?若是城破了,大家都得死,他那两百人又能逃到哪里去?”

“而今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船翻了大家都得死。”

“你便这般跟那吴越太子说,若是日后他要去朝廷告状,本侯一力承当!”

“是!”

副将拱手,转身离开。

驿馆之内,灯火通明。

吴越太子钱子佐坐在正堂之中,面色铁青,手中的茶盏已经被他攥了许久,茶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殿下。”

一名吴越护卫统领走进来,单膝跪地。

“末将已经派人去城墙上查探过了,城中的守军伤亡惨重,恐怕撑不了几日了。”

钱子佐猛地站起身,茶盏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撑不了几日?那怎么办?难道本宫要死在这里?”

护卫统领低着头,声音沉稳.

“殿下放心,末将等誓死护卫殿下周全。”

“就算城破,末将也会护送殿下突围。”

“突围?”

钱子佐冷笑一声,起身在房间之内来回的走动。

“城外数十万乱匪,你拿什么突围?”

护卫统领沉默不语,的确面对数十万的乱匪,两百人无异于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钱子佐烦躁地来回踱步,心中满是懊悔。

他本不该来大正的。

当初接到叶凌的信,听说上官婉要嫁给叶阳,他一怒之下请旨出使,想要借此机会见上官婉一面,甚至将她带回吴越。

可如今,上官婉没见到,自己却困在了这座孤城里,生死未卜。

“上官婉。”

钱子佐喃喃念出这个名字,苦笑一声。

“本宫为了你千里迢迢来大正,而今竟是连命都要一起搭上了。”

只可惜,没人能回应他。

唯有安州城外呼啸的风声此刻还在回荡。

远处传来乱匪营中的号角声,沉闷而悠长,像是催命的丧钟。

钱子佐站在窗前,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灯火,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是吴越太子,身份尊贵,前程似锦。

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置于如此险境,值得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时光倒流,他可能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城墙之上,裴良玉独自站在垛口前,夜风吹动她的披风,猎猎作响。

她举起望远镜,再次望向城外。

乱匪的营帐在夜色中如同黑色的海洋,一眼望不到头。

中军大帐前,那些挂在旗杆上的尸体还在风中摇晃。

裴良玉的目光在那些尸体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望向更远处。

那个方向,是帝都。

是秦王府。

是叶阳。

此刻的裴良玉不是女侯,也不是将军,而是一个期望有所依靠的女人,妻子。

身后的安州城,灯火稀稀落落。

城中的百姓,蜷缩在家中,听着城门外传来的号角,瑟瑟发抖。

有人跪下祈祷上天的庇佑。

有人低声哭泣。

有人则是思考该如何逃命。

苍穹之下,在这孤城之内,绝望宛如瘟疫一般不断的蔓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