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建国与健国(1 / 1)

周燕的针筒没有送到12床。

她把治疗盘转向21床。

“王健国。”她看着腕带,“健康的健,六十九岁,21床。”

床上的老人闭着眼,胸口起伏很急。

“是……我是透析那个……”

“葡萄糖酸钙,缓慢推。”周燕说。

刘佳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张被胶带遮住一角的条码。

陈宇已经把第二张心电图递给陆渊。

纸上的T波尖得扎眼。

陆渊看完,直接说:“推。”

周燕开始给药。

21床王健国喘着气,左臂内瘘在灯下鼓起一段弯曲的血管。旁边的监护屏上,波形一跳一跳。

12床王建国坐在靠窗的床上,水杯还端在手里,脸上全是茫然。

“医生,那我呢?”他问,“刚才不是说我血钾高?”

他妻子紧张地站起来。

“药不打了?”

陈宇转头看他。

“先不打。重新抽血复核。”

“那电话里说的那个7.2……”

“现在不能确认是你的。”陈宇说。

老人愣住。

“血还能不是我的?”

没人立刻回答。

刘佳的脸又白了一点。

周燕推完钙剂,拔下针筒。

“陈宇,21床血气先跑。刘佳,12床、21床重新抽血。新标签,床旁打印,床旁核对。”

刘佳立刻转身去拿采血盘。

她走得太快,差点撞到床尾。

周燕叫住她。

“刘佳。”

刘佳停住。

“慢一点。”周燕说,“越乱越要慢。”

刘佳吸了一口气。

“是。”

......

两组新标签重新打出来。

周燕没让刘佳一次全撕下来。

“先21床。”

刘佳低头念。

“王健国,健康的健,六十九岁,21床。”

周燕看腕带。

“再念出生年月。”

刘佳念完,王健国闭着眼,含糊地应了一声。

“我是……王健国。”

血从针头流进管子。

刘佳把标签贴上,手指压住边缘,又念了一遍。

“王健国,21床。”

周燕说:“送床旁血气。”

陈宇接过,转身就跑。

再抽12床时,王建国的妻子一直盯着刘佳手里的管子。

“你们可别弄错了啊。”

刘佳的手停了一下。

周燕说:“你可以看着我们核对。”

妻子立刻点头。

刘佳看腕带。

“王建国,建设的建,六十八岁,12床。”

12床老人小声纠正:“不是建设,是建国的建。”

他妻子瞪他。

“这时候还较真。”

老人缩了一下脖子。

刘佳却重新念了一遍。

“王建国,建国的建,六十八岁,12床。”

老人这次点头。

“对。”

刘佳贴好标签,把采血管放进另一只独立送检袋。

周燕看了一眼。

“别放一起。”

刘佳把两个袋子分开放在治疗车两侧。

中间隔着一整块空托盘。

......

床旁血气机先响。

陈宇从小房间出来,手里拿着第一张结果。

“21床,钾7.6。”

周燕抬头。

“血糖?”

“7.1。pH7.29。”

陆渊说:“胰岛素加葡萄糖。沙丁胺醇雾化。联系肾内急会诊,准备透析。”

陈宇已经拿起电话。

21床王健国胸口仍闷,手指一阵一阵麻。

周燕把葡萄糖和胰岛素拿出来,逐项核对。

“姓名。”

刘佳看腕带。

“王健国,健康的健,21床。”

“药名。”

“普通胰岛素,葡萄糖。”

“目的。”

刘佳顿了一下。

周燕看她。

刘佳说:“降钾。钙剂刚才是稳心肌。”

周燕这才把药递给她。

“再核一遍剂量。”

刘佳照着医嘱念。

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

第二张血气很快出来。

陈宇拿着报告回到12床。

“12床,钾3.1。”

王建国的妻子一下瞪大眼。

“不是高,是低?”

陈宇点头。

“现在看,偏低。你腹泻多,后面按腹泻和低钾方向处理。”

12床老人端着水杯,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看向周燕手边的治疗盘。

“那刚才那针要是打我身上呢?”

治疗盘里还有刚拆开的注射器包装。

空气忽然静了一下。

周燕把用过的针筒放进锐器盒。

“所以没打。”

老人看着她。

周燕说:“现在要查清楚前面那管血是谁的。”

老人没再说话,只把水杯放下了。

......

检验科电话回过来时,陈宇正在给肾内报病情。

周燕接起。

“急诊。”

“检验科。刚才A36791那管标本,我们这边复核了。条码登记是12床王建国,标本本身无溶血。因为你们反馈身份不符,现在结果按标本身份存疑处理,原危急值撤回,备注不作为用药依据。”

周燕问:“采血时间?”

“系统显示04:52。”

“采血人?”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系统显示刘佳。”

刘佳站在旁边,脸色一下没了血色。

周燕看了她一眼,没有把电话移开。

“知道了。两名患者复核标本已经送检,麻烦加急。”

“已经收到了。21床复核血钾会走危急值。”

“好。”

电话挂断。

刘佳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衣角。

“周老师……”

周燕说:“先把21床的药核完。”

刘佳的嘴唇动了动。

“可是那管血——”

“人还没稳。”周燕打断她,“先做眼前的。”

刘佳闭了闭眼,重新拿起治疗盘。

“王健国,健康的健,21床。”

她念得很慢。

像每个字都要落到腕带上。

......

肾内值班医生到的时候,21床的胸闷稍微轻了一点。

监护上的波形仍不漂亮,但没有继续往宽里走。

肾内医生姓严,穿着深蓝色值班服,眼镜压在鼻梁上。

他先看内瘘。

“平时周一三五透析?”

王健国点头。

“昨天怎么没做?”

老人喘着气说:“机器坏……排到今天上午……”

严医生皱了一下眉。

“上午等不到了。”

他转头问陈宇:“最近一次透析什么时候?”

“前天。”

“尿量?”

王健国闭着眼摇头。

“少。”

严医生看复核血气,又看心电图。

“急诊透析。透析室我联系,先准备机子。抢救室留床,透完再评估。”

王健国睁开眼。

“我会不会死?”

严医生手上还按着他的内瘘,听震颤。

“现在问这个太早。”他说,“先把钾降下来。”

王健国闭上眼。

周燕把他的左臂垫好。

“这只手别压。”

老人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

12床那边,王建国的妻子开始不放心。

“医生,那他这个低钾要不要也抢救?”

陈宇拿着复核结果过去。

“他现在心电图没有危险表现,血压稳定。先补液,按医嘱补钾,查腹泻原因。不能用21床那套药。”

妻子看了一眼隔壁。

21床那边围着医生护士,心电监护一直响。

她压低声音。

“就差一个字?”

陈宇说:“名字像,床也近,采血时间也近。”

妻子又问:“那怎么会贴错?”

陈宇没有立刻答。

周燕从旁边经过,说:“这件事我们会查流程,也会记录。”

妻子看着她。

“不是我们不讲理啊。刚才要是真打错了……”

“你可以问。”周燕说,“也可以要求写进病历沟通记录。”

妻子反而愣了一下。

陈宇把补液调慢了一点。

“现在先处理他的腹泻和低钾。后面会有人来跟你们说明。”

妻子坐回床边,手还紧紧攥着包带。

12床王建国小声说:“我就说我肾好。”

妻子瞪他。

“你闭嘴。”

老人乖乖闭上了。

......

复核正式报告回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一线。

21床王健国,血钾7.8mmOl/L。

12床王建国,血钾3.0mmOl/L。

检验科危急值电话又打来。

这一次,刘佳接。

“检验科危急值。”

刘佳拿起笔。

“请说。”

“王健国,健康的健,男,六十九岁,21床,血钾7.8。”

刘佳一字一句复述。

“王健国,健康的健,男,六十九岁,21床,血钾7.8。”

“接收人?”

“急诊刘佳。”

她报完时间,挂断电话。

手没有刚才那么抖了。

周燕把危急值本推到她面前。

刘佳写下:

21床王健国,K7.8,已通知医生,已处理,肾内会诊,准备急诊透析。

然后另起一行:

原A36791标本身份存疑,检验科已撤回原危急值。

写到这里,她停住。

周燕说:“如实写。”

刘佳喉咙动了一下。

“采血人是我。”

“那就写采血人为刘佳。”

“我可能选错了患者。”

周燕看着她。

“那也写。”

刘佳眼眶红了,但没哭。

她拿起笔,在护理事件初记上写:

两名同音近名患者邻床,抽血标本条码疑似错贴,危急值登记至12床。床旁心电与症状不符,经复核发现21床符合高钾表现,未对12床执行高钾用药。

写到“未对12床执行”时,她停了一下。

周燕没有替她写。

刘佳继续:

21床已按高钾急症处理。

笔尖停在纸上,墨洇出一个小点。

她又补了一句:

事件已上报。

......

透析室电话打来。

“机子准备好了。”

严医生说:“走。”

21床王健国被推走时,监护仪挂在床头,输液泵夹在输液架上。

他比刚才清醒一点,能睁眼看人。

路过12床时,两个老人隔着过道对视了一眼。

12床王建国忽然说:“老哥,你那个健,是健康的健?”

21床王健国喘着气,点了一下头。

12床老人说:“那你赶紧健康去。”

21床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没笑出来。

平车推向透析室。

刘佳跟在后面送记录单。

到电梯口时,陆渊正好从抢救区出来。

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事件初记。

刘佳低声说:“陆医生,对不起。”

陆渊问:“12床药打了吗?”

刘佳摇头。

“没有。”

“21床漏治了吗?”

“没有。”

陆渊说:“那就把怎么拦住的写清楚。”

刘佳抬头。

陆渊没有再说教。

电梯门开了。

平车推进去。

刘佳站在门口,手里那张纸被她攥出了一道折痕。

门合上前,她低头看了一眼记录单最上面的名字。

王健国。

健康的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