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 牧野之誓(1 / 1)

公元前1046年,正月,西岐

姬伯钧放下刻刀,看着竹简上最后一笔在灯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周易·系辞下》终于校勘完毕。这是他隐居嵩山三百年后,第一次出山——应西伯侯姬昌之邀,来整理散佚的《易》学典籍。名义上是史官,实际上,他是来看的。

看这个即将取代殷商的新生王朝,看这片土地上又一次的权力更迭,看文明如何在血与火中艰难前行。

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先生!先生!”

一个少年冲进书房,是姬昌的次子姬发,今年刚满十八岁,剑眉星目,英气逼人,但此刻满脸焦急。

“何事惊慌?”姬伯钧放下竹简。

“父侯……被纣王囚禁了!”姬发声音发颤,“就在刚才,朝歌来使,说父侯‘妖言惑众’,押往羑里了!”

姬伯钧的手顿了顿。

终于,来了。

历史的车轮,又一次碾过既定的轨道。

“先生,您得救救父侯!”姬发跪倒在地,“满朝文武,只有您能看懂天象,能推演吉凶。求您占一卦,看看父侯……还有没有救?”

姬伯钧看着他,看着这个即将成为“周武王”的少年,此刻只是个为父担忧的孩子。

“起来。”他扶起姬发,“我占。”

他从怀中取出三枚古铜钱——那是大禹时代流传下来的祭祀用币,浸透了三百年的香火气。他闭目静心,将铜钱在掌中摇动,然后撒在案上。

一次,两次,三次。

六爻成卦。

姬发屏息看着。

姬伯钧看着卦象,沉默了很久。

“先生,如何?”

“坎上艮下,水山蹇。”姬伯钧缓缓说,“卦辞曰:利西南,不利东北。利见大人,贞吉。”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往西南去吉利,往东北去凶险。去见一位大德之人,可获吉祥。”姬伯钧收起铜钱,“西伯侯此刻在东北的羑里,凶险。但若有一位大德之人从西南而来,助他,则吉。”

“大德之人?是谁?”

姬伯钧看向窗外,夜色深沉,星光黯淡。

“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姬发似懂非懂,但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

姬伯钧走到窗边,看着东方的夜空。那里,一颗赤红色的星异常明亮——那是“荧惑”,主兵灾、死亡、王朝更替。此刻,它正停在“心宿二”的位置,那是天帝的明堂。

荧惑守心。

大凶之兆。

殷商的气数,尽了。

而他,将再次见证一个王朝的覆灭,一个王朝的新生。

就像三百年前,见证夏朝的建立与中衰。

就像六百年前,见证轩辕氏与蚩尤的决战。

轮回,重复,仿佛没有尽头。

他抬手,摸了摸脖颈后的竹简印记。

这印记,这三百年从未发烫。但三天前,它忽然有了温度,像在预示什么。

预示什么呢?

他不知道。

但很快,就会知道了。

第二十四节岐山凤鸣

三天后,西岐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那是个白发老翁,穿着粗布麻衣,背着一个破旧的鱼篓,手里拿着一根没有鱼钩的鱼竿。他来到渭水边,坐在石头上,开始“钓鱼”。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这怪事很快传遍西岐。有人笑他痴傻,有人骂他装神弄鬼,但姬伯钧听见消息时,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

姜尚,姜子牙。

他终于来了。

“先生认识此人?”姬发好奇地问。

“听说过。”姬伯钧放下茶杯,“走,去看看。”

渭水边,人声鼎沸。

姜子牙依旧坐在石头上,鱼竿垂在水里,闭目养神。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姬伯钧拨开人群,走到河边。

“老人家,”他开口,“渭水无鱼,您钓什么?”

姜子牙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姬伯钧心头一震。

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得像装进了八百年的风霜。那不是普通老人的眼睛,那是……看透天命的眼睛。

“老夫钓鱼,钓的不是水里的鱼,”姜子牙缓缓说,“是天下这条大鱼。”

“天下?”姬发忍不住插嘴,“天下怎么钓?”

“用仁德做饵,用民心做线,用天命做钩。”姜子牙看向姬发,“这位,想必就是西伯侯的次子,姬发公子吧?”

“正是。”姬发躬身行礼,“老人家高见。不知老人家可愿入府一叙?我西岐正缺您这样的贤才。”

姜子牙笑了,收起鱼竿。

“好,老夫就随公子走一趟。”

回到侯府,姬昌的长子伯邑考已在等候。他是个温文尔雅的青年,与姬发的英武截然不同。见到姜子牙,他恭敬行礼,奉茶,问安,礼数周全。

“西伯侯有子如此,大幸。”姜子牙点头,看向姬伯钧,“这位是?”

“在下姬伯钧,侯府史官。”姬伯钧拱手。

“史官?”姜子牙看着他,眼神深邃,“史官的眼睛,不该只盯着竹简,还该盯着人心,盯着天命。”

“受教。”

四人落座,姜子牙也不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

“西伯侯被囚,是纣王要削藩。但更深的原因,是殷商气数已尽,纣王想用镇压诸侯来延缓国运。可惜,逆天而行,只会加速灭亡。”

“那依您看,我父侯……”伯邑考担忧道。

“暂时无性命之忧。”姜子牙说,“纣王虽然暴虐,但还要用西伯侯来牵制其他诸侯。不过,时间不多了。我们必须在他改变主意前,救出西伯侯,然后……”

“然后什么?”姬发追问。

“然后,伐纣。”姜子牙一字一句。

厅内死寂。

伐纣,意味着zao反,意味着战争,意味着血流成河。

“这……太冒险了。”伯邑考脸色发白,“殷商有百万大军,有闻仲、黄飞虎等名将,我们西岐……”

“西岐有天命。”姜子牙打断他,“更有民心。纣王酒池肉林,残害忠良,炮烙百姓,挖比干之心,囚箕子之身。天下苦商久矣,只等有人振臂一呼。”

“可我们兵微将寡……”

“兵可以练,将可以招。”姜子牙看向姬伯钧,“而天时、地利,需要有人来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姬伯钧身上。

姬伯钧沉默片刻,开口:“给我三天时间。我需要观测天象,推演历法,还要……等一个人。”

“等谁?”

“等一个能助我们看懂人心的人。”

夜里,姬伯钧登上侯府的观星台。

这是他来西岐后亲手修建的,高三丈,八角形,对应八方。台上放置着浑天仪、日晷、漏刻,还有他从嵩山带来的那卷“河图”残卷。

他展开河图,仰观星辰。

北斗七星指向正北,紫微垣黯淡无光,而荧惑星依旧守在“心宿二”。东方,青龙七宿中的“角宿”突然亮了一下,那是兵起的征兆。

“先生。”

轻柔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姬伯钧回头,看见一个少女提着灯笼,沿着台阶走上来。

她约莫十六七岁,穿着素色的深衣,头发用木簪绾成简单的髻。眉目清秀,眼神清澈,但眉宇间有一股书卷气,不像普通侍女。

“你是?”

“小女凤兮,是侯府的女史,负责整理乐谱和占卜记录。”少女行了一礼,“听说先生在观星,特来送茶。”

她递上一杯热茶。

姬伯钧接过,茶是温的,刚好入口。

“凤兮……好名字。”他看着她,“《诗经》有云: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你父母给你起这个名字,是希望你如凤凰般高洁?”

凤兮微微一笑:“小女是孤儿,名字是已故的乐师爷爷起的。他说,捡到我的那天,听见岐山有凤鸣,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字。”

岐山凤鸣。

姬伯钧心头一动。

“你会占卜?”

“略懂。”凤兮指着台上的浑天仪,“爷爷教过我观星,也教过我用蓍草占卜。但他说,我的天赋不在占卜,在……”

“在什么?”

“在听。”凤兮轻声说,“听风声,听水声,听鸟兽声,听……人心的声音。”

姬伯钧握紧茶杯。

听人心的声音。

这不正是他要等的人吗?

“凤兮姑娘,”他放下茶杯,看着她的眼睛,“你愿意帮我一个忙吗?”

“先生请讲。”

“我要推演伐纣的天时、地利、人和。天时,我可以观星。地利,我可以查图。但人和……”他顿了顿,“我需要知道,天下百姓心里在想什么,是愿意继续忍受纣王的暴政,还是期待有人站出来,改天换地。”

凤兮沉默片刻,点头。

“好,我帮您。但我需要时间,需要去市井,去乡野,去听最普通的人说话。”

“我给你三天。”

“够了。”

凤兮行礼,准备离开,但走到台阶口,又回头。

“先生。”

“嗯?”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姬伯钧怔住。

又是这句话。

三百年前,青禾也这样问过他。

六百年前,阿嫘也这样问过他。

轮回,重复,连台词都不变。

“也许吧。”他最终只能这样回答。

凤兮笑了,笑容很淡,但眼里有光。

“我觉得也是。看见先生的第一眼,就觉得……很熟悉。好像很久以前,就认识您了。”

说完,她转身下楼,灯笼的光在台阶上一晃一晃,渐渐远去。

姬伯钧站在原地,夜风吹过,带来她身上淡淡的草药香。

他抬手,摸了摸脖颈后的印记。

它在发烫。

很烫。

像在燃烧。

第二十五节民心所向

接下来的三天,凤兮几乎走遍了西岐的大街小巷、田间地头。

她在市井听贩夫走卒抱怨赋税太重,在乡野听农夫哀叹徭役太苦,在河边听洗衣的妇人哭诉儿子被抓去修鹿台,在祠堂听老人讲述当年纣王挖比干之心的惨状。

她听,记,整理。

第四天清晨,她带着一卷厚厚的竹简,来到观星台。

姬伯钧正在用浑天仪测算下一次月食的时间。见她来,放下手中的算筹。

“有结果了?”

“有。”凤兮展开竹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人的话,“我听了三百七十二个人的心声,上至八十老翁,下至八岁孩童。结论是——”

她抬头,看着姬伯钧。

“民心,已死。”

姬伯钧心头一沉。

“详细说。”

“百姓不是不恨纣王,是恨到麻木了。”凤兮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他们说,反正谁当王都一样,都要征税,都要征役,都要死人。他们说,西岐就算起兵,赢了又怎样?不过是换个王,继续受苦。他们说……”

她顿了顿,眼眶有点红。

“他们说,这世道,没指望了。”

观星台上,风声呜咽。

姬伯钧看着竹简上那些话,仿佛能看见一张张麻木的脸,一双双绝望的眼睛。民心如死水,不起波澜。这样的民心,能载舟,也能覆舟——但载的是旧王朝的舟,覆的也可能是新王朝的舟。

“所以,不能起兵?”他问。

“不,要起兵。”凤兮说,眼神坚定,“但起兵的目的,不能只是‘伐纣’,更要‘活民’。要让百姓知道,新王朝不一样,会减赋税,省徭役,让他们有田种,有饭吃,有衣穿,有希望。”

“这需要时间。”

“但可以先给一个承诺。”凤兮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我拟的《安民十策》,包括轻徭薄赋、奖励耕织、废除肉刑、设立学堂、尊老爱幼……虽然粗浅,但能让百姓看到,新王朝想做什么。”

姬伯钧接过帛书,快速浏览。

条条切中时弊,句句关乎民生。这不像一个十六岁少女能写出来的,倒像是……积累了千百年的治国智慧。

“这是你自己想的?”他问。

凤兮犹豫了下,摇头。

“不完全是。”她轻声说,“写着写着,有些话就自己冒出来了。好像……很久以前,有人这样教过我。”

又是这样。

姬伯钧握紧帛书,看着凤兮清澈的眼睛,看着那深处隐约闪过的、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沧桑。

是她。

虽然换了名字,换了身份,换了时代。

但魂魄深处,她还是那个心怀苍生、愿为天下人谋太平的“她”。

“凤兮,”他忽然说,“等伐纣成功,天下太平了,你想做什么?”

凤兮愣住,想了想,笑了。

“我想开一个学堂,教女孩读书写字。现在的世道,女孩只能学女红,学做饭,学伺候男人。但我觉得,女孩也该懂道理,明是非,有自己的想法。这样,将来她们才能教出更好的孩子,一代一代,世道才会真的变好。”

她的眼睛很亮,像有星辰在里面。

姬伯钧看着她,也笑了。

“好,等天下太平了,我帮你开这个学堂。”

“真的?”

“真的。”

“说定了?”

“说定了。”

两人相视而笑,清晨的阳光洒在观星台上,温暖明亮。

但他们都清楚,乱世之中,承诺往往奢侈。

而战争,已近在咫尺。

第二十六节羑里之囚

一个月后,朝歌传来消息:西伯侯姬昌在羑里病重,命悬一线。

姬发急了,要带兵去救。伯邑考拦不住,只能来找姜子牙和姬伯钧。

“不能去。”姜子牙斩钉截铁,“这是纣王的诱饵,就等着西岐起兵,他好有借口发兵剿灭。”

“可那是我父亲!”姬发红着眼,“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死?”

“他不会死。”姬伯钧开口,声音平静,“我夜观天象,紫微星虽然黯淡,但未坠落。西伯侯命不该绝于此。”

“那天象可曾说,谁能救他?”姬发追问。

姬伯钧沉默。

天象没说,但“河图”显示了——一幅画面,一个少女,带着一篮桑葚,走进羑里大牢。

“我去。”凤兮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你?”姬发皱眉,“你一个女子,如何去得了羑里?那里是朝歌重地,守卫森严——”

“正因为我是女子,才更容易进去。”凤兮说,“我可以扮作送饭的民女,或者探亲的村姑。纣王虽然暴虐,但还不至于为难一个弱女子。”

“太危险了!”伯邑考反对,“万一被发现——”

“不会的。”凤兮看向姬伯钧,眼神坚定,“先生,您教我占卜时说过,卦象显示‘利西南,不利东北’。但若有一人从东南而来,带着‘木’与‘火’的生机,可破东北之困。我是东南方向出生的,生辰八字属木,名字里有‘凤’,凤属火。我去,最合适。”

姬伯钧心头一震。

她竟然把他私下推演的卦象,记得这么清楚。

而且,解读得这么准。

“让她去吧。”姜子牙忽然开口,看着凤兮,眼神里有赞赏,“这孩子,有胆识,也有智慧。带上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递给凤兮。

“这是老夫年轻时游历所得,可辟邪驱灾。遇到危险,握紧它,心中默念‘太公在此’,可保一时平安。”

凤兮接过,郑重行礼:“谢太公。”

姬伯钧也取出一卷帛书,是他连夜绘制的羑里地图,标注了守卫换岗时间、地牢位置、逃生路线。

“记住,你的任务是确认西伯侯安危,传递消息,不是救人。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保住自己的命是第一。”

“我知道。”凤兮收起地图,看向姬发和伯邑考,“两位公子放心,我一定把侯爷的消息带回来。”

三日后,凤兮出发。

她扮作一个投亲的孤女,背着一个简单的包袱,里面除了干粮和换洗衣物,还有一篮新鲜的桑葚——那是她亲手摘的,用冰镇着,保鲜。

从西岐到朝歌,三百里。她走了五天,白天赶路,夜晚宿在荒庙或好心人家。沿途所见,满目疮痍——田地荒芜,村庄十室九空,路边常有饿殍。

第六天黄昏,她抵达朝歌。

这座曾经的天下第一都,如今也衰败了。城墙斑驳,城门守卫无精打采,街上行人稀疏,商铺大多关门。只有王宫方向,隐约传来笙歌乐舞,那是纣王和妲己在鹿台享乐。

凤兮按图索骥,找到羑里大牢。

那是一座阴森的石堡,建在城郊的山坡上,四周有高墙,墙上有箭楼。门口站着八个守卫,个个凶神恶煞。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站住!干什么的?”守卫拦住她。

“军爷,小女子是来探亲的。”凤兮低头,声音怯怯的,“我表哥在这里当差,让我给他送点家乡的桑葚。”

“表哥?叫什么名字?”

“叫……阿牛。”凤兮胡乱编了个名字。

守卫皱眉,正要赶人,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守卫忽然说:“阿牛?是不是那个看地牢的傻大个?”

“对对对,就是他!”凤兮连忙点头。

“进去吧,他在里面。别乱跑,送了东西就出来。”

“谢谢军爷!”

凤兮低头快步走进大门,手心全是汗。

按照地图,她穿过前院,绕过刑房,找到地牢入口。那里也有守卫,但只有一个,正在打瞌睡。

“大哥,”她轻声叫,“我找阿牛哥。”

守卫被吵醒,不耐烦地挥手:“里面,自己找。”

凤兮走进地牢。

一股浓烈的霉味、血腥味、屎尿味扑面而来,她差点吐出来。地牢很暗,只有墙上的火把提供微弱的光。两边是铁栅栏的牢房,里面关着形形色色de囚犯——有的奄奄一息,有的疯疯癫癫,有的对着墙壁喃喃自语。

她一间一间找,终于,在最深处,看见了姬昌。

那是个消瘦的老人,穿着破旧的囚衣,头发花白,脸上有伤,但腰背依然挺直。他坐在草垫上,闭目养神,手里拿着一根草茎,在地上划着什么。

凤兮认出来了,那是八卦的符号。

“侯爷。”她轻声叫。

姬昌睁开眼,看见她,愣住。

“你是……”

“小女凤兮,西岐女史,奉伯邑考公子、姬发公子之命,前来探望。”凤兮从栅栏缝隙里递进桑葚篮,“这是西岐的桑葚,侯爷尝尝。”

姬昌接过篮子,看着新鲜饱满的桑葚,眼眶红了。

“他们……都好吗?”

“都好,就是担心您。”凤兮压低声音,“姜太公已经到了西岐,正在谋划救您出去。姬伯钧先生观天象,说您命不该绝,让我们耐心等待时机。”

“姜尚……伯钧……”姬昌喃喃,然后苦笑,“难为他们了。但你们不该来,这里太危险。纣王随时可能杀我。”

“所以您要保重。”凤兮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去,“这是姬伯钧先生让我带给您的药,可提神补气。还有这个——”

她取出一枚小小的竹片,上面刻着几个字。

姬昌接过,就着火光看。

“潜龙在渊,待时而飞。”

他手一颤,竹片掉在地上。

“这是他……让你给我的?”

“是。先生说,您懂。”

姬昌沉默,然后缓缓点头。

“我懂。”他捡起竹片,握在手心,“告诉伯邑考和姬发,不要轻举妄动。告诉姜尚和伯钧,时机未到,静待天时。至于你……”

他看着凤兮,眼神慈爱。

“快走。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可是侯爷——”

“走!”姬昌突然厉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喧哗声。

“搜!每个角落都搜!大王有令,有西岐奸细混进来了!”

凤兮脸色一变。

“从那边走!”姬昌指着地牢深处,“那里有个废弃的水道,通往后山。快!”

凤兮不敢犹豫,转身就跑。

身后,脚步声、怒吼声越来越近。她冲进地牢深处的黑暗,果然看见一个半人高的洞口,有水流声。她弯腰钻进去,里面是狭窄的通道,污水没膝,恶臭扑鼻。

她咬牙,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跑。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出现亮光。她爬出去,发现自己在一片荒草丛中,身后是羑里大牢的后墙。

得救了。

她瘫坐在地,大口喘息。

但还没缓过来,就听见墙内有惨叫声。

是姬昌的声音。

“老匹夫,说!刚才那个女的是谁?!”

“我不认识……她只是送桑葚的……”

“还敢嘴硬!打!”

鞭打声,闷哼声,惨叫。

凤兮捂住嘴,眼泪涌出来。

她害了他。

如果她不来,姬昌或许不会受这顿毒打。

“对不起……对不起……”她低声啜泣,但不敢久留,爬起来,踉跄着往山下跑。

她要回西岐。

要把消息带回去。

要让他们知道,姬昌还活着,但在受苦。

要让他们加快计划。

要救他出来。

一定。

第二十七节孟津会盟

凤兮逃回西岐,已是十天后。

她身上有伤,脚底磨破,发着高烧,但手里紧紧攥着姬昌给她的那枚竹片——那是姬昌在被拷打前,偷偷塞给她的,上面多了几个字。

“三月,孟津,会诸侯。”

伯邑考和姬发看到竹片,看到凤兮的惨状,都红了眼。

“我要发兵!现在就去朝歌!”姬发拔剑。

“不可。”姜子牙按住他,“西伯侯让我们等,就等。三月孟津会盟,是唯一的机会。现在发兵,是以卵击石。”

“可父亲在受苦!”

“受苦,总比送命好。”姬伯钧开口,声音沉静,“凤兮带回来的消息,虽然惨痛,但至少确认了两件事:一,西伯侯还活着;二,纣王暂时不会杀他,因为还要用他来牵制诸侯。我们还有时间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三月孟津会盟,准备……伐纣。”

接下来的三个月,西岐进入全速备战。

姜子牙训练军队,姬伯钧推演天时地利,凤兮协助整理粮草、安抚民心。伯邑考负责内政,姬发负责外联。

而姬伯钧和凤兮,几乎形影不离。

白天,他们在观星台测算星辰轨迹,推算最佳出兵时间。晚上,他们在书房整理历代战例,分析殷商兵力分布。

凤兮学得很快,快到让姬伯钧心惊。她不仅一点就通,还能举一反三,甚至能指出他推演中的细微漏洞。

“先生,这里算错了。”有一次,她指着星图说,“荧惑星下个月会偏移三度,不是两度。我看过爷爷留下的星图,三百年前有过类似的轨迹。”

姬伯钧心头一震。

三百年前,正是夏朝中衰,太康失国的时候。那次荧惑守心,确实偏移了三度,随后爆发“后羿代夏”。

她怎么会知道?

“你爷爷……还留下了星图?”

“嗯,很古老的羊皮图,上面有很多看不懂的符号。”凤兮说,“爷爷说,那是祖上传下来的,传女不传男,因为女孩心细,能看懂。”

羊皮图,古老的符号。

姬伯钧几乎能确定,那就是“河图”的另一部分残卷,流落民间,被凤兮的先祖得到,代代相传,传到了她手里。

宿命。

一切都是宿命。

“凤兮,”他忽然问,“如果你爷爷留下的星图,和我的推演有冲突,你信哪个?”

凤兮想了想,认真说:“我信眼前的您。”

“为什么?”

“因为星图是死的,人是活的。”凤兮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爷爷说,观星不是为了预测命运,而是为了理解规律,然后在规律中寻找变数。您教我的,也是这个道理。所以,我信您,信您能在既定的轨道上,找到新的可能。”

姬伯钧看着她,许久,笑了。

笑得眼眶有点热。

六百年前,阿嫘说:“我信你。”

三百年前,青禾说:“我陪你。”

现在,凤兮说:“我信您。”

轮回,重复,但每一次,都让他觉得,这漫长的守候,值了。

三月,孟津。

春寒料峭,黄河刚刚解冻。八百诸侯,应西伯侯之召,齐聚孟津渡口。旌旗蔽日,刀枪如林,战马嘶鸣,人声鼎沸。

但西伯侯姬昌,没有来。

来的是姬发,持着姬昌的亲笔信和令符。信上只有八个字:“吊民伐罪,恭行天罚。”

诸侯哗然。

“西伯侯为何不来?”

“难道是被囚了?”

“我们凭什么听一个毛头小子的?”

姬发站在高台上,看着台下质疑的诸侯,手心全是汗。他看向身旁的姜子牙,姜子牙点头;看向姬伯钧,姬伯钧也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

“诸位!”

声音清朗,压过了嘈杂。

“我父侯被纣王囚于羑里,生死未卜。但他临行前交代,若他不能来,就由我代他,与诸位会盟,共商大计!诸位今日来此,不是为了我姬发,也不是为了西岐,而是为了这天下苍生!”

他展开一卷帛书,那是凤兮起草、姬伯钧润色的《伐纣檄文》。

“纣王无道,酒池肉林,残害忠良,炮烙百姓,挖比干之心,囚箕子之身,断朝涉之胫,剖孕妇之腹……天下苦商久矣!今日,我姬发在此立誓:吊民伐罪,恭行天罚!不诛纣王,誓不还师!”

檄文念完,全场死寂。

然后,一个老诸侯出列,是东伯侯姜桓楚,姜子牙的族兄。

“说得好!我东鲁,愿追随西岐,伐纣!”

“我南伯侯,愿往!”

“我北伯侯,愿往!”

“愿往!愿往!愿往!”

呼声如潮,震动天地。

八百诸侯,八百颗心,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洪流。

姬发热泪盈眶,拔剑指天。

“今日会盟,共伐无道!苍天为证,山河共鉴!”

“伐纣!伐纣!伐纣!”

声浪冲天,惊起飞鸟无数。

高台后,姬伯钧和凤兮并肩而立,看着这一幕。

“先生,会成功吗?”凤兮轻声问。

“会。”姬伯钧说,“因为民心所向,天命所归。”

“那之后呢?天下太平了,您要去哪?”

姬伯钧转头看她,眼神温柔。

“去帮你开那个学堂,教女孩读书写字。”

凤兮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说定了?”

“说定了。”

两人的手,在袖中悄悄相握。

像在缔结一个新的约定。

像在说:这一次,一定要走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