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诊小儿如缚猛虎,多一分是毒,少一分是灰!(1 / 1)

六味地黄丸是中医史上使用频率很高的方剂之一,滋阴补肾的常用方。

后世多数补阴方剂的基础骨架。

知柏地黄丸、杞菊地黄丸、麦味地黄丸、都气丸……

全部脱胎于此。

而它的诞生,源于眼前这个清瘦老者,在一张粗糙的麻纸上划掉的两道墨线。

减法。

删减大热之药,破开纯阴死局。

大医的魄力,往往不在于往方子里添加,而在于敢从圣人的祖方中干脆的划掉核心。

林易垂下目光,手指攥了攥。

棚子角落里,药工正在用小竹签拨开女童的嘴唇,将三颗绿豆大的黑色药丸送入口中,用温水慢慢灌下。

女童的喉头动了一下。

咽下去了,没有呛咳。

钱乙走回木桌后面,坐下。

他拿起戒尺,轻轻搁在膝上。

目光越过林易,看向棚内那些躺在草席上、骨瘦如柴的孩子们。

“金匮肾气丸,是仲景先师为成人开的方。”

他的声音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成人阳气渐衰,需以少火温煦肾阳,用桂附。”

“小儿阳气本旺,生机未损,缺的只有阴液。”

钱乙的目光收回来,落在林易身上。

“治小儿,永远记住一句话。”

“纯阳之体,阳常有余,阴常不足。”

林易点头。

“弟子记住了。”

钱乙没有再说什么。

他挥了挥手,示意林易去看下一个病人。

林易转身,走向草席上躺着的另一个面色萎黄的男童。

他蹲下身,三指搭上男童的手腕。

指腹贴住寸口,脉象的信息慢慢传过来。

细弱,缓,脾虚。

他松开手,看男童的舌头。

舌淡胖,边有齿痕,苔薄白。

脾气不足,运化无力。

异功散加减。

他站起来,走到药箱边开始抓药,动作很顺,没停顿。

木棚外,天光大亮。

秋日的阳光从棚顶茅草的缝隙间漏下来,在泥地上投出一条金色的光带。

微风吹过,干草沙沙作响。

棚角的泥灶上,黑色的药汁在锅里咕嘟翻滚。

苍术和艾叶的烟雾从棚子边缘慢慢飘起来。

药棚外的流民渐渐散去。

林易站在棚口,手臂撑着木柱,目光扫过空旷的汴京城外。

半个月前拥挤不堪的临时营地,如今只剩下几顶破烂的油布帐篷和散落的干草堆。

瘟疫过去了。

棚内的草席上,只剩下最后几个恢复期的患儿。

林易蹲在草席边,三指搭在那个四岁女童的腕上。

脉象传来。

细数无力的脉象退了。

脉来转和缓,虽然仍偏细,但每一跳都比半月前多了几分底气。

他松开手指,看女童的脸。

颧骨上那两团病态的潮红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均匀的淡红色,嘴唇也不再是那种苍白,泛起一点血气。

“盗汗止了。”

抱着孩子的妇人开口,声音发颤。

“郎中,娃这三天夜里,褥子都是干的。”

林易点头,翻开女童的下眼睑。

黏膜由苍白转为淡红。

津液在回。

他又翻开女童的下嘴唇,看舌。

舌体不再瘦小通红,舌面上结了一层薄的白苔。

镜面舌退了。

胃阴在复。

“地黄丸接着服。”

林易站起身,对妇人说。

“每日三次,每次三丸,温水送,再服十日,停药。”

妇人抱着孩子,连点头,退了出去。

林易转过身。

钱乙站在木桌后面,双手负在背后。

老者一直在看他。

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目光沉静。

“你目力精准,下药知进退。”

钱乙开口,声音平缓。

林易拱手。

“先生过誉。”

钱乙摇头,从袖中取出那把戒尺,搁在桌面上。

“半月前,你看一个高热的孩子,要反复确认指纹三回,再搭三回脉,才敢说一个病名。”

老者的手指在戒尺上点了点。

“今日你看那女童,搭脉一息,翻睑一次,看舌一眼,便定了进退。”

林易没说话。

他知道老者说的是实情。

这半个月,他在这座木棚里,看了上千个高热的孩子。

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到后来三指一搭便知一息几至,脉是浮紧还是滑数。

从最初要趴在孩子虎口前细看半天,到后来指纹红紫青、透关射甲,停留一秒便能判定。

钱乙绕过木桌,走到棚子中央。

那里还躺着几个面色萎黄、骨瘦如柴的孩子。

瘟疫的高峰过去了,剩下的多是热病后期、气阴两伤的调理。

“你过来。”

老者招手。

林易走过去。

钱乙在一个男童面前蹲下,指了指孩子的虎口。

“看。”

林易俯身。

男童虎口处的指纹淡红,停在风关,没有透出气关。

“纹淡红,在风关。”

林易说。

“邪浅,病在表,未入里。”

钱乙又指了指另一个孩子。

那孩子的指纹是青紫色的,一直透到了命关,几乎射到指甲。

“透关射甲。”

林易的声音沉下来。

“邪深入脏,病重,预后凶险。”

钱乙站起身,看着他。

“半月前,这两个孩子的指纹摆在你眼前,你分得清,但要看上十息。”

老者的目光落在林易脸上。

“今日呢?”

“一眼。”

林易说。

钱乙不说话了。

他负手而立,看着这一棚子的孩子,看了很久。

“记住一句话。”

老者忽然开口。

林易抬头。

“小儿发病极速,今日还在嬉笑打闹,半夜就能高热抽搐,闭着眼睛乱投医,如同火上浇油。”

钱乙转过身,那双沉静的眼睛盯着林易。

“治小儿病,如手缚猛虎。”

“极轻,又极重。”

林易站定。

“极轻者,小儿脏腑娇嫩,形气未充,下药如薄冰行车,多一分则伤正,少一分则不及。”

“极重者,小儿病传变迅疾,朝发夕变,半步踏错,便是阴阳两隔。”

老者的声音在木棚里回荡。

“你今日这一双眼,是看了上千个孩子,才练出来的。”

林易没有反驳。

这半个月里,他亲眼看着草席上的孩子一个抬出去。

有的活了,有的没活。

每一个没活的,都让他重新审视自己手里的方子和针。

“弟子记住了。”

钱乙看了他片刻,微微颔首。

老者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看向棚外的天光,负手而立的背影在逆光中显得清瘦而单薄。

然后,那个背影开始变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