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万籁俱寂。

何无右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看见一片燃烧的城市，染红了夜色中的天空。

一个看不清轮廓的黑影，正在大火中，朝他一步一步走来。

就在这时——

嗡嗡嗡。

手机震动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像一根针，刺破了梦境的边界。

何无右猛地睁开眼，因为身体虚弱，额头流了不少冷汗。

他撑起身体，动作有些迟缓，伸手拿起手机。

“说。”

“何先生，出事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不安。“钱进他们，全都死了。”

“什么？你说什么？”

“钱进他们全都死了？一个活口都没有？”

电话那头说道：“嗯，全死了，庞文的别墅，一场大火，干干净净。”

何无右闭上眼。

黑暗中，他感觉太阳穴处的血管在突突地跳。

“三天，”何无右睁开眼，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三天之内，给我一个答复。”

“何先生，这——”

“三天，我不想再咳咳……不想再重复。”

何无右没有给对方讨价还价的余地，直接挂断了电话。

卧室重新陷入死寂。

何无右坐在床上，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的光渐渐暗下去，最后彻底熄灭。

数字杀手。

这四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翻滚，像一颗卡在喉咙里的药片，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个手段狠的亡命之徒。

可现在看来，他错了。

这个人，不仅能杀曹修，简美琳，甚至还杀了苏朝恩——

更让人无法接受的是，他现在，已经把矛头对准了自己。

还杀了自己好几个心腹。

事情似乎，越来越不好控制了。

“咳咳……”

何无右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连忙从床头柜里找出两片药片，吃了下去。

数字杀手的威胁，已经越来越大了。

而现在，正是何无右晋升的关键时刻。

任何一点变故，都有可能打乱他的计划。

何无右眯起眼睛。

“不行……”

他声音低哑，像是行将就木的呢喃。

“绝不能，让他毁了这一切……”

还有，何无右的身体，已经一天不如一天了。

本来还打算等等。

但现在出了这么多麻烦，那件事……也不能再等了。

迟则生变。

何无右的眼神，在黑暗中透着一股不舍，但随后，渐渐变得狠厉起来。

无论是谁，都不能阻挡自己的权利。

无论是谁，都必须为自己的道路让路。

哪怕……

随后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很快，电话接通。

“何先生。”

“准备咳咳……准备手术。”何无右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听不出任何情绪，“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一个冷静的声音：“明白了——”

“明白就好，我已经，不等再等了。”

“放心，何先生，我会尽快安排。”

挂断电话后，何无右一连做了几个深呼吸。

接下来的两件事，一件关乎他的命运。

而另一件，直接关乎他的性命。

……

天亮了。

不是那种明媚的亮，而是一种惨淡的灰白。

距离百日之期，还剩最后半个月。

江烬站在浴室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已经很难称之为人了。

左半边脸的皮肉几乎完全剥落，露出底下灰败的骨骼。

身上缠着的绷带早就被渗出的液体浸透，泛着黄褐色。

好在，这几十天里，他对自己的尸体保养的还不错。

各种杀菌剂，淘米水，冰块……

虽然已经濒临极限，至少现在，这具身体还能用，器官也还没有到液化的那一步。

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然后，镜子里的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还有……最后两个了。”

江烬点点头，用同样沙哑的声音重复：“是啊，还有……两个。”

现实与镜像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同步。

他分不清是自己在说话，还是镜中的那个东西在替他说。

但这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快了，就快了。

江烬闭上眼睛。

黑暗中，意识深处浮现出两个猩红色的光点。

像两颗并行的灾星，悬在这座城市的上空，散发着灼烫的温度。

何无右。

何承政。

是父子。

何无右，那个惊天大人物。

那个亲手毁了江家，还要用江澜的血续命的人。

而何承政，是何无右唯一的儿子，也是被精心培养，被寄予厚望的继承人。

父子可谓是俩铁板一块，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共同谋划着一张巨大的利益网络。

能源、工程、土地、舆论——

所有能攫取的东西，他们都没有放过。

而江家，不过是那张棋盘上被吃掉的一颗子。

何无右需要晋升的资本，需要足够亮眼的成绩来铺平通往更高处的路。

而江家的产业，恰好是一块现成的、分量十足的垫脚石。

拒绝合作，就毁掉。

资产瓜分，技术占为己有，连那栋宅子也被一把火烧成了平地。

干干净净，斩草除根。

只是，谁又能想到，有一个人，从地狱里爬回来了？

“多么……精明的……算盘啊。”

江烬睁开眼，嘴角慢慢的，僵硬地扯动了一下。

他知道一个秘密。

一个何无右父子之间，最可怕的秘密。

当然不是那种狗血的“非亲生”戏码，那种东西太廉价，廉价到根本伤不了何无右分毫。

不久前，沈涅杀了谭宗明后，从他的保险柜里，获取了一份加密文件。

而现在，这份文件，已经被安田破解了。

江烬也看到了那里面的东西。

想到这里，江烬低下头，发出诡异的笑。

“呵……”

“呵呵……”

脸上的骨骼皮肉，随着他的笑意微微颤抖着，活脱脱一个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比杀人更折磨的，永远是诛心。

一想到这对父子彻底撕破脸，狗咬狗的样子，江烬就能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愉悦。

笑了好半晌，江烬慢慢直起身，拿起洗手台上的手机。

他按下一个号码，然后把手机贴在耳边。

嘟——嘟——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