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逼仄拥挤的旧楼,清晨的风裹着港岛独有的喧嚣扑面而来。街边的茶餐厅已经开门,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煎蛋和奶茶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勾得人肚子咕咕作响。
洪乐飞全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皱巴巴的二十七块四毛钱。这是他全部的积蓄,房租三天后到期,房东是个出了名的刻薄女人,到时候拿不出钱,必定会被毫不留情地赶出去。
他没有多余的钱可以挥霍,连一顿最便宜的早餐都舍不得买。
前世在商会混日子,虽然刀口舔血,好歹吃喝不愁,甚至偶尔还能跟着阿坤他们去酒楼挥霍一顿。可那都是拿尊严和性命换來的,看似风光,实则朝不保夕。如今重新选择走正途,日子苦是苦了点,可心里踏实,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他沿着狭窄的街道往前走,目光四处打量,留意着街边张贴的招工启事。1983年的港岛,经济正在慢慢复苏,工厂、码头、餐馆、杂货铺都有招人,可问题是,这些地方大多被本地势力把持着。
蒋天养在油麻地一带根深蒂固,只要他打过招呼,绝大多数老板都不敢录用一个得罪了洪乐商会的人。
洪乐飞全心里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没有直奔码头和大型工厂,而是专挑那些不起眼的小铺子、小作坊问。
先是一家小小的五金店,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正低头摆弄着零件。洪乐飞全上前客气地问要不要伙计,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刚想开口,忽然像是认出了他,脸色微微一变,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们不招人。”
语气生硬,明显是在刻意回避。
洪乐飞全心里了然,也不多说,微微点头道谢,转身离开。
接着又问了几家杂货铺、小吃店,结果大同小异。要么直接摇头拒绝,要么含糊其辞推脱,眼神里的闪躲和忌惮显而易见。蒋天养的威慑力,在这一片街区展现得淋漓尽致。
接连碰壁,洪乐飞全却没有丝毫气馁。
前世比这更难的处境他都经历过,这点冷遇根本不算什么。他只是微微抿紧嘴唇,继续往前走,脚步沉稳,目光坚定。
越是无路可走,就越要沉住气。越是被人排挤,就越要咬牙撑下去。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靠近菜市场的位置。这里人来人往,喧闹嘈杂,菜贩、鱼贩、肉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充满了烟火气。比起前面那些被商会势力渗透的街区,这里反而少了几分压抑。
他看到一个卖青菜的老婆婆,正吃力地把一筐沉甸甸的菜往摊位上搬,年纪大了,力气不足,挪了几次都没能搬上去,累得气喘吁吁,脸色发白。
洪乐飞全没有多想,快步走了过去:“阿婆,我帮你。”
不等老婆婆反应,他伸手扶住筐沿,微微一用力,就轻松把菜筐搬到了摊位上。筐子很重,他手臂微微发酸,却面不改色。
老婆婆愣了一下,随即满脸感激地连连道谢:“多谢你啊后生仔,真是太谢谢你了,不然我这把老骨头都要散架了。”
“举手之劳而已。”洪乐飞全笑了笑,语气谦和。
他正准备继续去找工作,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令人厌恶的嬉笑声。
“哟,这不是我们洪乐商会的大能人飞全吗?怎么跑到菜市场來装好人了?”
洪乐飞全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缓缓转过身。
只见阿坤带着两个吊儿郎当的小弟,正斜靠在街边的柱子上,一脸戏谑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嘲讽和挑衅。身上依旧是那件花衬衫,头发梳得油亮,只是看向他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显然,他们是专门來堵他的。
周围的摊贩和路人看到阿坤一行人,脸色都微微变了,纷纷低下头,不敢多看,生怕惹祸上身。菜市场的喧闹仿佛都瞬间安静了几分。
阿坤慢悠悠地走上前,围着洪乐飞全转了一圈,故作惊讶地上下打量他:“我还以为你退出商会之后,能有什么大出息,原來就是跑到菜市场帮老婆婆搬菜啊?啧啧啧,真是出**了。”
身后的两个小弟立刻跟着哄笑起來。
“坤哥,人家飞全现在可是要走正途的大人物,怎么看得上我们商会的活计?”
“就是,人家要堂堂正正做人,可惜啊,连份工作都找不到,可怜哦。”
刺耳的嘲讽声落在耳边,换做一般年轻人,恐怕早就恼羞成怒,当场翻脸。
但洪乐飞全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眼神没有丝毫波澜,既不愤怒,也不尴尬,仿佛对方嘲讽的不是自己。
经历过一世生死背叛,这点口舌之辱,对他而言早已无关痛痒。
阿坤见他不为所动,脸上的戏谑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阴狠:“飞全,别给脸不要脸。蒋先生已经很给你面子了,只要你回去低头认个错,继续跟着我们干,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不然,你在油麻地,别说找工作,就算是想好好走路,都难。”
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洪乐飞全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异常坚定:“我再说一次,我不会回去,也不会认错。走私犯法,黑路难行,我不会再走回头路。”
“你——”阿坤脸色一沉,瞬间被激怒,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推搡洪乐飞全。
周围的人吓得纷纷后退,连刚才被帮忙的老婆婆都满脸担忧,却又不敢上前阻拦。
洪乐飞全眼神微微一冷,身体下意识地微微一侧,轻松避开了阿坤的手。他前世在商会打打杀杀多年,身手本就不差,只是如今不愿再动手伤人,才一直隐忍。
“阿坤,这里是菜市场,人多眼杂,真闹大了,对谁都不好看。”洪乐飞全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气势,“我不想惹事,但也不怕事。你要是真有本事,就光明正大地来,别只会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威胁人。”
阿坤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看着洪乐飞全沉稳冷静的模样,心里莫名升起一丝忌惮。眼前的飞全,和以前那个老实听话、说什么都信的小弟,完全判若两人。眼神坚定,气场沉稳,仿佛早就把一切都看透了。
他想动手,可又顾忌周围人多,万一真的闹到巡捕局,蒋天养也未必会保他。
僵持了片刻,阿坤狠狠啐了一口,恶狠狠地瞪着洪乐飞全:“好,你有种!我倒要看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等你被房东赶出去,饿到走投无路,别來求我们!”
说完,他带着两个小弟,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开,走之前还不忘狠狠瞪了洪乐飞全一眼,满是威胁。
直到阿坤一行人彻底走远,菜市场的气氛才重新松弛下来。
老婆婆连忙走到洪乐飞全身边,拉着他的胳膊,满脸担忧地劝:“后生仔,那些人惹不得啊。他们都是混江湖的,心狠手辣,你还是小心一点。实在不行,就离开油麻地,去别的地方找活路吧。”
洪乐飞全心里一暖,对着老婆婆笑了笑:“多谢阿婆关心,我没事的,我能应付。”
他知道老婆婆是好意,但现在离开油麻地,无异于落荒而逃。而且他人生地不熟,去别的地方,只会更加艰难。最重要的是,赛马、楼市、机遇……全都在这片区域,他不能走。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个卖鱼的大叔,看着洪乐飞全刚才的表现,犹豫了一下,开口喊住他:“后生仔,你过來一下。”
洪乐飞全愣了一下,随即走了过去。
鱼贩大叔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声音压低了一些:“我看你刚才挺能忍,也不是那种惹是生非的人。我这里正好缺一个帮忙杀鱼、清理摊位的杂工,早上四点到上午十点,活又脏又累,工钱不多,一天五块钱,不管吃住,你干不干?”
一天五块钱,不算多,可对于此刻走投无路的洪乐飞全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更重要的是,这位鱼贩大叔显然没有被蒋天养的势力吓住,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洪乐飞全瞬间挺直脊背,郑重地点头,语气诚恳:“干!我干!谢谢大叔,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好好干,绝不偷懒。”
鱼贩大叔摆了摆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先别谢我,活很累,你要是受不了,随时可以走。明天一早四点,准时过來,迟到就不用來了。”
“我一定准时到!”洪乐飞全重重点头。
终于,找到了一份正经工作。
虽然辛苦,虽然钱少,却是他重生之后,靠正道迈出的第一步。
他心里瞬间踏实了许多。
告别鱼贩大叔和老婆婆,洪乐飞全没有多停留,转身朝着报刊亭的方向走去。他还要去确认关于赛马和娱乐新闻的消息,那是他翻身的关键,一刻都不能耽误。
走在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上,阳光慢慢升高,洒在身上,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刚才阿坤的嘲讽和威胁,仿佛已经被风吹散。
洪乐飞全握紧了拳头,眼神明亮而坚定。
工作有了,方向有了,希望也有了。
蒋天养的打压,阿坤的欺辱,生活的窘迫……这些都只是暂时的。
1983年的港岛,风浪再大,也挡不住一个一心向阳、步步为营的人。
他的正道逆袭之路,从这份杀鱼的杂工开始,从这不起眼的菜市场开始,终将一步步走向更远、更亮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