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不好了,小主(1 / 1)

采月一头撞进来的时候,沈眉庄正翻着账本。

门帘呼啦一声响,冷风跟着灌进来,吹得桌上账本的纸页哗啦啦翻过去几页。沈眉庄抬眼,看见采月煞白的脸。

“不好了,小主——”

“家里送进来的人,”采月喘着气,一字一字往外蹦,“被皇后娘娘宫里的剪秋姑姑挑走了。”

沈眉庄身子往前一倾,手按在桌沿上。旁边的茶盏被带得一歪,滚了半圈,茶水泼出来,哗一下浸透了桌面上摆着的几本账本。

“哎呀!”采月扑过去,手忙脚乱地挪账本,纸页湿了水,软塌塌地贴在桌面,“可千万别把字迹晕染了——”

沈眉庄没动。

“小主?”采月抬起头。

沈眉庄这才回过神。她慢慢坐回去。

“采月,详细说说。皇后娘娘怎么突然,带走了我们送进来的人?”

采月点头,语速快,却清楚:“今儿一早,管事姑姑那边来人,说皇后娘娘宫里突然把新送来的宫女名单要过去过目。剪秋姑姑亲自去的,当场挑了一批,说看着机灵,要调去皇后宫中使唤。”

她顿了顿,喉咙动了一下:“姑姑不敢拦。等人走了,才重新拟了名单,让奴婢带回来。”

沈眉庄看着她。

“名单上,”采月的声音低下去,“已经没有咱们人的名字了。”

屋里静了一瞬。

沈眉庄没有说话。她垂下眼,看着那滩还在往下淌的茶水。

“小主,”采月急了,“怎么办?”

“别慌。”她说,“皇后娘娘是中宫,要几个宫女,自然是合理的。”

“那我们就这样?”采月往前一步,“可是安小主那边——”

她没说完,但话已经在那里了。

安小主那边还等着人呢。

沈眉庄转头,看向窗边的小几。那只雨过天青色的手筒子静静搁着,缎面光滑,针脚细密。之前陵容送来时,眼睛亮亮的,说眉姐姐一个,我一个,菀姐姐一个。

这般情谊......

她轻轻叹了口气。

“瞧这事情办的。”

采月站着,不敢接话。

沈眉庄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采月。脸上的神色已经平静下来,

“先稳住。”她说,一字一字很慢,“这时候,谁能去皇后宫里要人?”

“要了,就是心思不良。”沈眉庄继续说,“那小宫女留不住,怕是连命都保不住。皇后的中宫威严,不容挑衅。”

采月心头一凛。

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爆开的声音。

采月忽然灵机一动,抬起头询问沈眉庄:“小主,要不……从咱们宫里调一个机灵的过去伺候安小主?”

沈眉庄看着她,摇了摇头。

“你不懂。”沈眉庄说,“那个人不是可以替换的。那是安家自己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又落向那只手筒子。

“我们现在说办不成,再补一个其他人,”她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陵容恐怕不止是失望了。”

她没说下去。但采月听懂了。

不止是失望。还会觉得被羞辱。羞辱她,羞辱安家。

这是在结仇。

采月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怎么办呢?谁能和皇后抢人呢?

门外太监禀报,“安答应来了。”

“快请进来。”

陵容进来,笑容满面,

“姐姐,可在忙?”她把披风解下来,身后宝娟抱住,退后几步站定。

“没有,刚好看账本,看乏了,可巧,你就来了。”

“我新给姐姐调制了一个香膏,专属姐姐一个人的。姐姐快试试。”

沈眉庄看着她的脸。那脸上没有一丝阴霾,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像揣着什么好东西急着要拿出来。

还是先把事情解决了,再和陵容说吧。

沈眉庄下定心思,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安陵容坐。

安陵容没急着坐。她站在那里,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青瓷盒,托在掌心里,递到沈眉庄面前。

她伸手接过来。指尖触到瓷壁,凉凉的,光滑的。

“现在就试试?”安陵容歪着头看她,眼里有期待。

沈眉庄拧开盒盖。

一股清香散出来,很淡,像腊梅,又不像腊梅。凉丝丝的,钻进鼻子里,顺着喉咙往下滑,滑到胸口,在那里停住,慢慢化开。

她沾了一点,抹在手背上。膏体细腻,一抹就化开,皮肤上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凉意。

“怎么样?”安陵容凑近些,眼睛盯着她的手背。

沈眉庄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一小块润泽。看了好一会儿。

“好。”她说,抬起头,看着安陵容的眼睛,“很好。”

”今天别走,中午咱们吃锅子,让我好好犒劳犒劳你。做出这样好的东西给我。”

“那好,我可有口福了。那我可要多吃。”

“好,都随你。”

景仁宫外。

芸香跪在阶下,膝盖抵着冰凉的青砖。日头白晃晃的,晒在她身上,却没有温度。

她低着头,脊背绷得笔直。

进宫前,沈家管家拍着胸脯说,“这种小事情,皇后娘娘不会插手的。我家小姐如今协理六宫,在皇上跟前得脸,宫里那边早就打点好了,到时候你直接去你家小姐身边。”

她信了。

可此刻,她跪在这里。景仁宫的门紧闭着,门前站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太监,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剪秋姑姑挑人的时候,她在人群里站着,明明和所有人一样,低眉顺眼,尽量降低存在感。

可剪秋从她身边走过,脚步停了一停,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一瞬,然后抬起手,点了点她。

就那一下。

她就从“安答应”的人,变成了“皇后娘娘宫里”的人。

芸香低着头,睫毛垂着,遮住眼底的神色。膝盖已经跪麻了,寒气从青砖缝里往上钻,钻进骨头缝里。

她没动。

门还没开。

她想起沈家管家那张笑呵呵的脸,想起他说“沈家贵人如今在宫里得脸”时那副笃定的模样。

芸香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她又低下头。

在绝对得权势位分面前,什么脸不脸的,面子根本没用。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像冰碴子划过。芸香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把腰又往下塌了塌,伏得更低。

等。

除了等,什么也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