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栩拖着行李箱走出来，掏出手机看了眼导航。

吕乐家，距离机场四十公里。

她走到出租车候车区，拉开车门。

“师傅，去翠苑小区。”

——

翠苑小区，六号楼，302室。

楼道里挤满了人。

穿制服的法官，夹着公文包的书记员，西装革履的保险公司代表，还有那个一夜白头的肇事司机。

邻居们探头探脑，小声嘀咕。

“这是法院的人？”

“是啊，听说那他家媳妇被车撞了，瘫了，今天这是来上门庭审。”

“还能上门开庭呢，现在这服务真不错啊。”

“可不嘛，他们说这叫什么......哦对，司法便民。”

“那能赔多少钱啊？”

“不知道，应该不少吧。”

屋里。

客厅被临时改成了简易法庭。

一张折叠桌，上面摆着法官的牌子。

两侧的几个塑料凳坐满了人。

吕乐躺在沙发上，脸色蜡黄，身上盖着薄被。

她身旁坐着代理律师，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神情干练。

婆婆王金玲也挤了过来，装模作样的握着她的左手揉捏着。

蔡浩站在沙发后面，假装低头看手机，耳朵却竖得老高。

法官清了清嗓子。

“原告吕乐，诉被告肇事司机张权，被告发润保险公司，就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今天进行上门调解。”

书记员翻开本子，准备记录。

代理律师站起来，开始陈述。

“根据交警部门出具的事故责任认定书，被告张权疲劳驾驶，负主要责任，原告吕乐横穿马路，负次要责任。”

她拿出一沓材料。

“原告今年26岁，事故造成颈椎损伤，全身瘫痪，经鉴定为一级伤残，完全丧失劳动能力。医疗费、护理费、后续治疗费、伤残赔偿金等各项损失，合计129万元。”

婆婆王金玲手一紧。

129万！

代理律师继续说：“根据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条款，保险公司应在交强险限额内先行赔付20万元，剩余109万元中，按70%责任比例，保险公司在商业三者险100万限额内赔付76.3万元。”

她顿了顿。

“保险公司合计赔付96.3万元。剩余部分，由被告张权个人承担。”

法官看向保险公司代表。

代表点点头：“同意赔付。”

屋里安静了两秒。

所有人看向那个大车司机。

他嘴唇哆嗦着，手在发抖。

“我赔......我认赔......”他看向瘫坐在沙发上的吕乐，声音颤抖：“姑娘，是我害了你，对，对不起......”

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银行卡。

“这是我所有的积蓄，八万六千五百块钱，不够的我以后慢慢还，我会开车，我还能打工，我......”

他说不下去了。

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

吕乐躺在床上，看着他。

“法官。”

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超出保险的部分，我自愿放弃。”

法官愣了一瞬，“吕女士？”

代理律师也不可思议的看着她。

婆婆噌地站起来，“你疯了？！”

蔡浩一拍沙发，指着吕乐的鼻子。

“那是钱！二十多万！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吕乐没理他们。

她看着那个司机，“你家里有孩子吧？”

司机愣住，“有......俩孩子，一个上高中，一个刚上小学......”

吕乐点点头，“那就行了，钱我不要了，你留着供孩子念书吧，以后开车慢点，再别疲劳驾驶了。”

“这......我......”

司机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扑通一声跪下。

膝盖砸在地板上，闷响。

额头磕在地上，“姑娘，不，恩人，你是我的恩人！我对不起你我......”

吕乐摇摇头，“起来吧，我自己也有责任，那天我哭得眼睛花了，没看清路。”

法官深深的看了吕乐一眼：“吕女士，你确定？”

吕乐点头。

法官在本子上写下几个字。

“当事人自愿放弃对被告个人的赔偿请求，本庭予以确认。”

保险公司代表面露钦佩：“吕女士的胸襟十分让人钦佩，我们这边没有任何异议，赔偿款96.3万元......”

婆婆王金玲脸都绿了，蹭地站起来。

“不行！凭什么放弃赔偿？我不同意！”

她一把抓住吕乐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你瘫了！以后吃喝拉撒都得靠我们伺候！没有钱，我们拿什么养你？”

蔡浩也冲过来，指着吕乐的鼻子。

“对！她说了不算！她现在是病人，脑子不清楚！我们家属不同意！”

他转头看向法官，声音又急又冲。

“法官，她这属于精神不正常，她说的话不算数！”

法官面色一沉，眼神冰冷：“吕女士经司法鉴定，认知功能完全正常，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蔡浩噎住了。

王金玲还不死心，扑到沙发边上。

“乐乐，你听妈说，这钱是给你治病的，哪能不要呢，再说还有大宝，大宝以后上学得花多少钱呢，你就这么一个儿子，你得管他啊！”

吕乐看着她，嗤笑一声：“我儿子？天天指着我鼻子骂XXX的儿子？算了吧，那是你们家的种，我可消受不起。”

蔡浩脸色涨的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猛地上前一步：“你个臭娘们，瞎......”

“住手，你还想打人？！这是扰乱法庭秩序，再这样就全都带出去！”法官厉喝一声，两个法警迅速走了过来。

蔡浩举在半空的拳头迅速放下，调整表情：“我没有，我那是吓唬吓唬她，她现在神智不清楚。”

法官放下笔，“我看神智不清楚的是你们。”

他看向保险公司代表，“记住，一会赔偿款要打入原告本人账户。”

代表连忙点头，“好的，96.3万元，今天中午十二点前就能内打入吕女士的个人账户中。”

吕乐嘴角弯了一下。

——

一个小时后。

法院的人走了。

大车司机出门时还回头看了一眼，眼眶红红的，“姑娘，你，你好好的，我以后会经常来看你......”

走廊里的邻居们议论纷纷。

“赔了九十多万呢，不少了。”一个大爷咂咂嘴。

“不少？一级伤残，一辈子瘫床上，这点钱够干啥的？”旁边的大妈摇头。

“话不能这么说，那司机也不容易，俩孩子呢。”

“要我说谁容易啊？那姑娘才二十多岁，以后可咋整......”

正说着，刚才趴门缝听完全程的中年女人压低声音：

“你们没听着吧，本来是一百多万，那姑娘把司机赔的二十多万给免了！”

“免了？！”

“对！她自己说的，不要了！”

楼道里安静了两秒。

“真的假的？”

“真的！我亲耳听见的！当时所有人都愣了！”

大爷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

“这姑娘...心也太善了！”

“善什么善，我看她是缺心眼！”另一个胖女人撇嘴。

“话也不能这么说，好人有好报。”

胖女人冷笑，“好人要是有好报，她还能瘫床上？”

邻居们交谈着散去，楼道里安静下来。

门关上。

屋里只剩三个人。

王金玲炸了，扑到吕乐身上一边拍打一边哭嚎，“你是不是有病？！二十多万啊，你凭啥说不要就不要？！”

蔡浩也冲过来，指着吕乐的鼻子，“你他妈脑子坏了？那是咱们家的钱！你他妈想办法给我要回来！否则老子让你......”

砰砰砰！

敲门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