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川跟周安平打过几次交道，不算深交，但也抹不开面子。
“行，我让人去问问。”
赵明川挂了电话，找到自己在总局的一个老关系，托人去打听这份核查通知的来龙去脉。
当天傍晚，消息传了回来。
赵明川的那个老关系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
“总局那边的意思是，这次专项核查，主要是学习民政局工作严谨的作风，对于材料审核工作严格把关。
相信你们自身的材料和证件是没有问题的。”
赵明川听完这句话，愣了三秒钟。
学习严谨的作风？
对材料审核严格把关？
这哪里是夸奖，这明显是在挖苦。
赵明川把这话原封不动转述给了周安平。
周安平手里握着听筒，额头上的皱纹比平时深了不少。
学习严谨的作风，材料审核严格把关。
这两句话翻译过来就是，你们民政局在审批环节卡了什么人的材料，人家反手就给你们来了一出。
怎么着，你们不是爱严谨吗？
那信管局也严谨一把，查查你们的ICP证。
周安平啪一声把听筒摔在座机上。
他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四年，什么阵势没见过。
打开门办事，哪个衙门口不得罪几个人？
但被人这么精准地反将一军，还是头一回。
而且对方走的是正规渠道。
管理办法九月份就生效了，你的系统没有ICP证是事实。
人家不是栽赃，不是陷害，就是把你自己屁股上的屎翻出来给你看。
你要投诉？
投诉什么？
投诉信管局依法履职？
周安平压住火气，拿起桌上的电话。
“通知各处室负责人，明天上午九点开会。
全部到场，不许请假。”
……
第二天上午九点。
民政局六楼会议室。
长条桌两侧坐了十二个人，各处室的一把手到齐了。
周安平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那份核查通知。
他没有客套，直接说事。
“今天开这个会，就说一个事。
总局那边来了核查通知，点名查咱们的福彩系统。
我已经托人了解过了，人家的原话是，学习我们严谨的审批作风。”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周安平扫了一圈桌上的面孔。
“什么意思，大家都是聪明人，不用我翻译。
咱们局里最近肯定在审批环节上，把什么人给卡了。
人家不跟咱们废话，直接反手给了咱们一记。”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拍。
“现在我要求，各处室立刻盘一遍最近三个月的审批情况。
有没有退回的材料，有没有驳回的申请，有没有拖着不办的案子。
重点是社团登记处、民非登记处、基金会管理处。
你们这几个处的审批量最大，最容易出事。
今天下午三点之前，把清单报到办公室。”
各处室负责人面面相觑，各自在脑子里过着最近的审批记录。
会散了以后，人群往走廊两边散去。
……
下午一点四十分。
社团登记处办公室。
方国栋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边放着一杯泡了两遍的茶。
茶色已经很淡，跟白水差不多。
上午处长去开了，他也就放松地看了半天的报纸。
两点钟，处长秘书敲了敲门框。
“方处，李处让你去一趟。”
方国栋放下茶杯，站起来，抬脚走向走廊尽头的处长办公室。
推开门。
办公室里已经坐了两个人。
处长李国华坐在办公桌后面，另一个副处长赵宏斌坐在靠墙的单人沙发上。
赵宏斌负责民办非企业单位的登记管理。
方国栋走进去，在赵宏斌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李国华没有抬头，低着头在看一份材料。
办公室里的暖气烧得太足，窗户关着，闷得很。
过了十几秒，李国华把手里的材料放下，抬起头。
“你俩把最近分管的工作汇报一下。”
赵宏斌先开口。
他这边最近收到的民非单位登记申请有六件，全部通过了预审，没有驳回的。
他说得很快，三分钟就讲完了。
李国华点了点头，转向方国栋。
“你那边呢？”
方国栋搞不太清楚李国华今天到底想问什么。
他如实汇报。
“我这边最近预审通过了八家社会团体和基金会的登记申请。
另外有一家材料有点问题，打回去让他们补材料了。”
李国华立刻问道。
“哪一家？
什么问题？”
“一个市级互联网上网服务行业协会。
申报材料里行业覆盖范围的表述有点含糊，我退回去让他们补充说明。”
方国栋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是不是文化局的丁仲文找到了李国华，让他来过问这事？
要真是这样也不意外。
找正处长出面，给挂职副处长施压，让材料放行，很正常的操作。
大不了就放行。
反正自己要走了，给郑彪那边人情也到位了。
哪怕李国华对自己有点意见，回凤台以后山高皇帝远，影响不到什么。
方国栋把事情往简单了想。
“材料拿来我看看。”
李国华说。
方国栋应了一声，起身回办公室取材料。
他把那份退回去之前复印留底的申报文件拿过来，递到李国华手上。
李国华打开文件，从头翻起。
封面上的申报单位是：京都市互联网上网服务行业协会（筹）。
联合发起单位三家，海甸区互联网上网服务行业协会、昭阳互联网上网服务行业协会、希城区互联网上网服务行业协会，对应的主管单位是各区文化局。
市里主管单位是市文化局，上面有丁仲文的签字和市文化局的公章。
李国华一页一页地看。
发起人信息、协会章程草案、业务范围说明、会员单位名录、资金来源说明、办公场所证明。
每一项都有对应的附件，格式规范，编号清楚。
他在协会宗旨那一页多看了几眼。
推动行业自律、建立技术监管标准、保护未成年人合法权益等写得四平八稳，找不出大毛病。
李国华合上文件。
他干了大半辈子社团登记审批，什么材料一上手就能掂出斤两。
这份申报文件的质量放在他经手过的案子里，排前百分之十没问题。
三个区协会联合发起，市文化局盖章初审通过。
这种配置的申请，在京都的社团登记审批里不算少见，但每一份背后都站着不小的能量。
能同时调动三个区的政府部门和市级主管单位来给一个行业协会站台，申请人的人脉绝不简单。
李国华抬头看方国栋。
“这个材料你为什么驳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