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冯府定策,旧案重提(1 / 1)

早朝散后,魏逆生没有回翰林院。

他在午门外与王堪作别,便上了马车。

崔福驾着那辆枣红马,穿街过巷,在雪后泥泞的街道上走得既不快,也不慢。

魏逆生靠在车壁上,闭了双目,将今日早朝的每一处细节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

沈端自请其罪,寇元以退为进。

卢景正面开炮,皇帝最后那道滴水不漏的旨意......

掀起的浪,到这一步,已不是他一个从六品修撰所能左右的了。

所以,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冯衍。

……

冯府。

魏逆生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沿回廊一路行至书房门口。

廊下积雪扫得干干净净,花圃中腊梅开得正盛,冷香浮动,沁人心脾。

魏逆生在书房门外站定,整了整衣冠,抬手叩门。

“进来。”

冯衍的声音自门内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魏逆生推门而入,书房中炭火烧得正旺。

冯衍穿着一件半旧的鸦青色道袍,坐在太师椅上

见魏逆生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魏逆生在冯衍对面坐下,没有寒暄,没有铺垫

开口便将今日早朝之情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说得极细,语气、措辞,皆尽可能还原。

毕竟三年翰林院修史的训练,使他对细节有着近乎本能的记性。

“逆生,依你看,陛下这是在帮我们?”

魏逆生抬起头,迎上冯衍的目光。

“陛下不是在帮我们。”魏逆生的声音很平静。

“寇阁老主审,宋景副审,二人皆是清流。

冯党无一人入三法司会审之列,连老师原先在都察院的几位老部属都被绕开了。

这说明陛下在提防冯党借机坐大。

他要的是真相,不是冯党借此扳倒沈端后一家独大。”

冯衍靠在椅背上,微微颔首:“说下去。”

“学生以为,这未尝不是好事。

陛下令清流去查,清流为了自己的‘名’,必会往死里查。

冯党不出头,便不会给沈端留下‘冯党借机倾轧’的话柄。

学生是修书之人,翻出这本烂账,便已尽了本分。

接下来的仗,该让清流去打了。”

说完,魏逆生顿了顿,复又迎上冯衍的目光。

“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清流虽有圣旨在手,却未必知道朝堂这潭水有多深。

宋景方从通政司升上来,骤然接手此等大案,手中既有圣旨,又欠东风。

而,这道东风,学生觉得......老师这里有。”

闻言至此,冯衍笑了一声,笑容极短,一闪而逝。

“你说得不错。”

冯衍拿起火钳拨了拨炭火,令火烧得更旺了些。

“陛下不是在帮我们,但这阵风,老夫还是要递一递的。”

说罢,冯衍径直将早已备好的卷宗放在魏逆生面前。

“打开看看。”

魏逆生打开卷宗,内中是三份旧疏抄件,纸边卷起,墨迹已褪。

每一份奏疏的题头,皆端端正正写着上疏人的姓名:张懋、李瀚、赵鼎。

见此疏款名,魏逆生目光微微一凝。

这三个人,便是他奏疏中所提及的那三位巡仓御史。

两个被贬,一个死在任上。

“你的奏疏中提了这三个人的名字,然语焉不详。”

冯衍坐回太师椅,双手交叠于膝上。

“这不是你写的不好,是你不能写。

你的身份是翰林院修撰,不是都察院的言官

你只能从修史的角度,从档案比对的角度去说。

但宋景不同。

一个新任的左副都御史,三法司会审的副主审

他可以拿着这三份原疏,在白日青天之下

一个字一个字地质问当年票拟‘留中’之人。”

魏逆生捧着卷宗,手指微微攥紧。

“朝廷的人事沉浮,说来不过‘起复’二字。”

冯衍望着炭火,语调平静。

“张懋、李瀚、赵鼎,这三个御史当年上疏之时,皆是抱着必死之心去的。

其中赵鼎死在贬所,连一口薄棺都没有,是当地的生员凑钱替他收的尸。

他们的下场,旁人都看在眼里。

故而这三年来,再无一人敢提‘常平仓’三字。

可偏偏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你所抄的这些数目,最早便是从他们三人的巡仓疏中来的。

你翻旧档、写新账,他们却是用命去换回这些数字的。

如今新账已大白于朝堂,旧案,也该翻一翻了。”

魏逆生将卷宗轻轻合上,站起身来,朝冯衍深深一揖

“学生明白了。”

“还有一事。”冯衍摆了摆手,“你不用自己去送。

翰林院的人,与都察院素无往来,贸然登门,太过扎眼。

需回翰林院去,以修《国朝食货志》的名义调取御史奏疏原档。”

“调取御史奏疏原档.....”

“放心,都察院无权拦�

这是太祖定下的修史之规,沈端也拦不住。

你将这三人的原疏调出之后,抄录两份

一份存翰林院,入《食货志》引证

另一份,你让王堪与你同往都察院宋景处。

王堪是宋景的弟子,出入通政司旧署乃家常便饭

由他带你面见宋景以贺喜之名,顺理成章,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魏逆生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冯衍这一手,步步皆踩在规矩之上,偏偏步步又都是杀人刀。

宋景得了这三份原疏,便等于有了撬开沈端防线的三根撬棍。

清流有了刀,冯党不曾出头,沈端便是想咬人,也寻不着下嘴之处。

“老师这一手,学生仍然需要学习……”

“呵,若不能假尔此鱼所掀微澜,易汝绿衣而赐绯……”

冯衍执盏徐啜,声气澹澹,若道阴晴寒暖。

“则吾忝为人师,是真朽物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