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垂落,风雪隔绝于外。
马车甫离西安门外那座小院,崔氏便止了泪。
她掏出帕子,将面上残泪细细揩净
又对着车内那面小小铜镜,理了理鬓发,将微歪的珍珠冠扶正。
镜中那张脸,方才在魏逆生面前哭得涕泗横流
此刻却只剩眼尾一抹薄红,尚能窥出几分狼狈。
车夫坐于车辕,回头望了一眼车帘,犹豫着问了句:
“夫人,回府么?”
“回。”
答完,崔氏怔怔望着前方车帘出神。
帘外风雪簌簌,车内一灯如豆,晃得她面上阴晴不定。
方才魏逆生那双眼睛、那副口吻
与她记忆中那个沉默寡言、任人摆布的养子,早已判若两人。
这人是什么时候变成这副模样的?
又或者说,他从来便是如此,只是魏家从未有人真正拿正眼瞧过他?
马车辚辚,驶过长街。
崔氏靠在车壁上,阖着双目,脑中思绪翻覆不休。
......
东华门,魏府。
自魏明德被劾以来,府中气象一日不如一日。
门房见了生人便要盘问再三,仆从走路皆踮着脚尖
生怕弄出半点声响,惹了不快。
往日络绎不绝的拜帖,如今一张也无。
曾与魏明德称兄道弟的同僚
一夜之间,尽成陌路。
......
崔氏进门时,天已擦黑。
正堂里,魏明德坐于主位
身上仍是早间那袭衣袍,腰带松垮垮地垂着
明显又是被都察院叫去问了一日的话。
听见脚步声,魏明德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盯住崔氏
“如何?那孽子怎么说?”
崔氏走进堂中,并不急着答话,先命仆从掌灯。
烛火亮起,照亮了魏明德那张灰败的脸。
不过数日工夫,眼袋深重,颧骨高凸
平日唇上那撇精心修剪的小胡子,此刻也乱糟糟地支棱着。
“你倒是说话啊!”
魏明德见她迟迟不开口,急得一掌拍在案上。
“他……他……”崔氏在椅上坐下,叹了口气,方才开口:
“不肯。”
“不肯?”魏明德一愣,随即面色涨红
“他不肯?!他凭什么不肯?!”
“我是他父亲,亲生父亲!他……”
“官人。”崔氏打断他,语气平平
“他说了,他不是你儿子。”
“你,你是他二伯。”
魏明德一噎。
“那孩子还说,自有朝廷法度。
他不会落井下石,亦不会替人说情。
他说……他不欠魏家什么。”
“孽子!”魏明德听罢,霍然起身
一脚踢翻了面前的凳几,茶盏摔落于地,碎瓷四溅。
“孽子!大逆不道的孽子!”
他来回踱步,袍角带风,声音愈发高亢
“我生他养他,供他吃穿十年,他便是这般报答我的?
不顾生养之恩,不顾骨肉之亲
眼睁睁看着父亲去死,也不肯伸一根手指!
他算什么天子门生?算什么烈子?
分明是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畜生!”
崔氏坐在一旁,不劝,也不附和。
只静静看着魏明德在堂中暴跳如雷,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当初是谁把那孩子扔在偏院,十年不闻不问?
是谁说“我没有这个儿子”?
是谁在祠堂里当着族老的面过继分宗
说“从今往后,我巨鹿魏氏再无你魏逆生”?
都是眼前这个男人。
可这些话,崔氏不会说出口。
她只会在心里想一想,然后继续做他的贤内助。
魏明德叱骂半晌,骂得累了
颓然跌坐椅中,大口喘着粗气。
“他说的那些……唉!”
魏明德忽地自言自语起来
“不会是真的吧?”
崔氏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官人觉得呢?”
魏明德哑然。
这些年,他能坐到工部侍郎的位子,确是沈端出的力。
可他也清楚,沈端当初提携他,不过是存了恶心那次子的心思。
后来自己再无甚用处,便只在工部当个听话的吉祥物罢了。
方祁肯替他递过一句话,都已是仁至义尽了。
“沈阁老那边……怕是指望不上了。”
魏明德喃喃道,声音里满是颓丧。
“还有守正。”崔氏忽然开口,语气里透出几分试探
“那孽子话虽难听,可有一句倒说得不差。
让守正上疏替您求情如何?
他是秦公的弟子,又是您的亲儿子,上疏陈情,于孝道无亏。
陛下纵使不允,也不至于……”
“不行!”魏明德猛地打断她,声音尖锐
“万万不可!”
崔氏不语,只是看着他。
魏明德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压低了嗓子,像是怕隔墙有耳
“守正正在入仕的关键当口。
他若替我求情,朝中那些人会怎么看他?
会说他是‘贪官之子’
说他‘父子同恶’
如果有此污名,守正的前程,就全毁了!”
崔氏垂下眼帘,不知是觉着可笑,还是想叹一口气。
她当然知道魏明德不会应允。
长子守正,是魏家未来的希望,是秦公的弟子
是魏明德在官场上最后的一丝体面。
他可以舍弃次子,可以冷落幼子,却绝不舍得让长子沾染半分污名。
正因如此,才让她去找那个被扫地出门的孽子。
“那官人打算怎么办?”崔氏又问。
“等。”
魏明德沉默良久,缓缓坐回椅中,双手撑着额头,声音发闷
“都察院那边,总不能无凭无据便定我的罪。
那些账目,俱是旧账,又不是我经手的。
只要拖一拖,拖到风头过去,说不定……”
崔氏看着丈夫这副模样,心中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厌烦。
这个男人,年轻时靠父亲余荫,中年时靠沈端提携,一辈子不曾靠过自己。
如今出了事,只会骂孽子、等风头、指望旁人来救。
让他自己去都察院辩白,他没有那个胆量
让他找沈端求情,他连沈府的门都不敢登,只敢递帖子
让儿子替他上疏,他又舍不得。
“官人。”崔氏站起身,语气淡淡
“妾身今日乏了,先回房歇息。
官人也早些安置罢,明日还要去工部点卯。”
“去什么工部!”魏明德烦躁地一摆手
“我这工部侍郎还能坐几天,都不知道!”
崔氏不再接话,转身出了正堂。
身后,魏明德又骂骂咧咧了几句什么,听不真切,她也不想听。
......
回到房中,崔氏坐于妆台前,对着铜镜慢慢拆下头上珍珠冠。
镜中妇人年近四旬,保养得宜,眉眼间犹存几分年轻时的风韵。
她望着镜中自己,忽然想起魏逆生那番话
手上一顿,便将珍珠冠重重搁在妆台上。
“不识抬举。”崔氏低声说了一句。
语气里没有方才在堂中的平淡
也没有在魏逆生面前的哀戚,只有冷冷的怨毒
“我好歹也做了你十年母亲,你也唤了我十年。
如今低声下气去求他,他倒好,端起架子来教训我。
呵,不过是条被赶出去的丧家犬,也敢在我面前摆谱?”
崔氏对着镜中的自己说话,像是在向另一个人倾诉
“他以为他是谁?他以为攀上了冯公,便了不得了?”
崔氏越说越气,声音也渐渐拔高,惊动了外间的丫鬟。
“夫人?”丫鬟在门外轻声问。
“无事。退下。”崔氏敛了神色,复又端起当家主母的矜持。
丫鬟退去。
崔氏又独坐妆台前,望着镜中那张脸,久久不曾动弹。
她知道,魏明德这一关,怕是难过了。
也知道,魏明德若倒,魏家便完了。
守正刚入仕,不过礼部六品,前程未定
守成尚幼,什么忙也帮不上。
许久,崔氏叹了口气,阖上窗。
外头魏明德还在正堂骂骂咧咧
骂魏逆生,骂都察院,骂沈端,骂那些落井下石的同僚。
骂来骂去,却从不骂自己一句。
她转身回到妆台前,然后,吹灭了灯。
房中陷入黑暗。
.......
这一夜,魏府正堂的灯火,荧荧然亮至深夜。
魏明德枯坐堂中,一杯复一杯,独饮闷酒
双目直直瞪着门口,似在等什么人。
可终究无人登门。
那个被他扫地出门的孽子,不会来。
他最疼惜不舍的长子,学理学的对外面的风浪充耳不闻。
魏明德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身上冷,是心里冷。
于是摇摇晃晃的起身往祠堂而去,撞门而入。
“父亲!!父亲,呜呜呜!!”
魏明德看着父亲的牌位看着父亲生前的画像,伏案痛哭起来
“儿子想你了,儿子好想你啊!”
“你在时,我魏家何等风光
门庭若市,往来无白丁。
明明只要有父亲就好了,明明只要有大哥在就好了!
儿子明明什么都不会,是你们都说我不必学的……
可你们为何偏要撇下我一人!
为何要将这千斤担子,统统压在我一人肩上!
为什么要将什么事都交给我啊!!!
父亲!!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