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座中问对,应对如流(1 / 1)

不多时,魏逆生依言落座,闲叙家常。

全场面色平和,目光不游移,不四顾。

既不直视逼人,亦不低眉示弱。

很快,仆从捧茶而入。

魏逆生双手接过,置于手边,未急着饮

而是先一一答了姜氏的问话。

无非是问平日起居,公务繁简之类。

他皆答得不疾不徐,话不多,却句句落在实处。

姜氏越看越欢喜,眼角笑意几乎不曾断过。

就当魏逆生与未来岳母聊的正开心时

冯观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

随即,语调不紧不慢,开口道

“听闻子安入户部不过半月,便核出二十三处疑点。

导致清党上疏,陛下查积。

此事京都传遍,我在杭州亦有耳闻。”

“只是有一事不明........”他目光微抬,落在魏逆生面上。

“伯父直言。”魏逆生礼貌道。

“度支司底账,据说年份错乱、名目交叉,积年老吏尚且棘手。

翰林修史之法固然精审,但户部账目与翰林院史档,毕竟不同。

子安如何半月之内便摸清门径?我实属好奇。”

冯观此问,意在窥魏子深浅。

知道自己岳父在考验自己,魏逆生也收神一笑

“伯父垂问,晚辈不敢不答。”

然后,语调平和,从容作答

“度支司底账虽乱,但,乱中有序。

晚辈在翰林院修《食货志》时

曾遍阅历年度支司奏报

于各色名目、起存留解之制,已略知梗概。

入户部后,不过将纸上所知与账中所记,一一对照印证罢了。”

说着,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喉,续道:

“善问者如攻坚木,先其易者,后其节目。

晚辈查账,亦循此理。

先从不乱处入手,由易及难,由表及里。

底账纵有人为窜乱之处,但年份可推,数目可稽,名目可考。

譬如治丝,先理其端,则余绪自顺。

半月之功,实不足挂齿。”

冯观闻言,眉头微动,下意识抬手抚须。

魏逆生引《学记》之句譬喻查账之法,既显学养,又合实务

不空谈,不卖弄,更不堕入他话中陷阱。

应答之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冯观不由点了点头,不再于前问上纠缠,话锋一转,又开口道

“听闻陛下钦点子安为苏州府清查积欠专使,赐节,许便宜行事。

此恩此遇,本朝罕见。”他略略一顿,目光落定

“只是杭苏相隔非遥,苏州知府何彦明

我略闻其人,此人在任苏州六年,官声不差。

子安此去,若何彦明配合清查,账目无差,百姓亦称其贤,当如何处之?”

前问考才具,此问考心术。

“伯父此问,正是晚辈连日思虑之事。”魏逆生不慌不忙,反而微叹一声

“晚辈以为,查积欠与查贪墨,乃是两事。

贪墨者,人赃并获,可以论罪

积欠者,账目不清,可以追缴。

陛下命晚辈清查积欠,非为治何彦明之罪,乃为核苏州府之账。”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声调沉稳

“若何彦明配合清查,账目无差,百姓称贤

此乃苏州府之幸,朝廷之福。

晚辈据实奏报,陛下自有圣裁。

若账目有差,晚辈亦据实奏报,该追缴者追缴,该覈实者覈实。不枉不纵。”

语至此,魏逆生略一停顿,又添了最后一句:

“正谓:不逆诈,不亿不信。

晚辈不敢以恶意揣度何彦明,亦不敢以私心偏袒何人。”

冯观听到“不逆诈,不亿不信”七字时,目光微凝。

此语出自《论语·宪问》,乃孔子之言

原意是“不预先怀疑别人欺诈,不凭空猜测别人不诚信”。

用在此时此地,既表明自己不预设何彦明有罪

又暗指不会因何彦明的官声而不敢查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本想以此问试魏子心术,没想到对方回答毫无破绽,给冯观干沉默了。

冯衍端着茶盏,看了自己儿子一眼,依旧没有插话。

毕竟冯观才是福娘的父亲。

如今,岳父要考究女婿,自无不可。

“那,子安此去,带多少人?”

冯观放下茶盏,语气较方才缓和了些许。

“副使张载随行,另带书吏二人,算手一人。共计四人。”

“四人?”冯观眉头微皱

“苏州府积欠多年,账目浩繁,四人够用?”

“够用。”魏逆生从容答道

“查账不在人多,在人精。

书吏二人,一人掌档册,一人司数目

算手一人,专责核算。

各司其职,足矣。”

“况且.....”魏逆生一顿,又道

“晚辈此去,不是要将苏州府的账目从头到尾翻一遍

而是以户部底账为据,核苏州府呈报之数。

底账有疑之处,重点查

底账无疑之处,从简查。

此所谓‘提纲挈领’。

《荀子》云:‘挈裘领,诎五指而顿之,顺者不可胜数也。’

查账亦然,得其要领,则余者自顺。”

冯观终于不再问了。

他靠向椅背,目视魏逆生,眼中的审视渐渐褪去。

这时冯衍也放下茶盏,终于开口,语气间带着几分笑意

“观儿,你问完了?”

冯观点了点头,未有多言。

“子安。”冯衍转向魏逆生,目光温和

“你伯父在杭州多年,地方上的事比老夫清楚。

他问你这些,是替你着想,不是为难你。”

“弟子自是明白。”魏逆生连忙欠身

“伯父所问,皆是晚辈此去苏州或当亲历之事。

伯父阅历深厚,晚辈受益匪浅。

况且苏州毗邻杭州,晚辈此去,说不得还要仰仗伯父援手。”

要知道,连后世督察组于本地拿人,尚且要从外省调兵。

更何况一个被经营六载的苏州府?

而杭州与苏州一水之隔!

杭州知府正四品,杭州卫指挥使正三品。

当年冯衍归权于周景帝,冯观辞去吏部侍郎去了杭州数年不归。

这里面没有点交易谁相信?

所以,对于这位能调动杭州卫兵马的岳父大人,魏逆生心里可是欢喜得紧啊。

......

魏子一话,表面是谦逊,实则求助。

果不其然,冯观听了,内心一爽

脸色又缓和了几分,微微点头,终于露出了笑容。

“子安年纪轻轻,思虑却如此周全,难得。”

他端起茶盏,向魏逆生举了举

“子安,若在苏州有事,但来信便是。”

魏逆生连忙双手捧盏,与冯观轻轻一碰,清脆有声。

“多谢伯父。晚辈定当尽心竭力,不辱使命。”

冯衍坐于主位,看着这一幕,嘴角笑意再也藏不住。

这也是他让魏逆生离京动苏州府的缘故。

苏州之隔乃杭州,杭州知府乃其亲子,有兵权可调!

姜氏在旁看了半晌,见丈夫面色终于云开雾散,心头一松,笑着起身打圆场:

“好了好了,公事说完了,该说家事了。

子安还没用饭呢,光喝茶可不成。

快,快!!饭菜都备好了,凉了便不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