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皇华亭下,三方候君(1 / 1)

景和十五年,正月二十七,晨。

官船连行三昼夜,是日终见苏州城郭。

天色渐明,江雾薄散,两岸芦苇枯索,瑟瑟而立。

舟行渐缓,橹声渐稀。

魏子立于船首,鹤氅任江风拂卷,连日舟居,面带倦色。

举目远眺,城垣朦胧在望。

舟至苏州,人在苏州,满目苏州。

绿浪东西南北水,红栏三百九十桥。

......

苏州城北,运河之上,皇华亭。

此亭乃太宗皇帝南巡时所设,专为接待朝廷钦差、驿使而建。

亭高三丈,飞檐翘角,朱漆立柱,檐下悬“皇华”二字匾额。

亭前是青石砌就的码头,台阶平整,石缝间生着青苔,潮湿滑腻。

码头两侧各立石狮一尊,狮口微张,目视江面,似在等候远人。

......

皇华亭前,三方候君。

何彦明立于最前,一身簇新绯色官袍,腰束玉带,幞头端端正正。

三绺须修剪齐整,倒有几分名士风范。

“终究是来了啊。”

腊月二十九朝会,正月初一圣旨,一道道刀落下来。

万民伞犹在,伞下之人,却已虚悬。

何彦明侧目,望了一眼身后谢临。

谢临今日着青绿官袍,通身上下别无赘饰。

面上神色如常,不见半分慌乱,嘴角挂缕笑意。

何彦明见他这副从容模样,心中稍安,又觉背脊隐隐生寒。

李进立于谢临身侧,与何彦明并肩,却不与二人交一言,亦不目视。

......

江面尽头,帆影徐近。

岸边观船闲汉望见,当即扬声贺唱:

“官船泊岸,诸公当备!!!”

闻贺声,何彦明一滞,脊背自挺。

谢临神色如常,只略掀眼帘。

李进眯目不语,不动声色,拢手入袖中。

帆影渐近,三人起身,步出皇华亭外。

不多时,船身靠岸,船工掷缆,绳索套定石柱,船身微微一荡,旋即安稳。

何彦明整肃衣冠,迈步趋前。

谢临与李进紧随其后,一步不差。

船头之上,一道绯影现身。

魏逆生踏过跳板,步履从容,不急不缓。

一身御赐绯袍,腰束银鱼袋,御赐玉衡垂悬于腰间。

乌纱之下,眉如剑锋,目若朗星。

年方十七,服绯佩鱼,天子门生,钦差专使。

张载紧随其后,一袭绿袍,面容清瘦,唇上短髭修得齐整,目光沉稳。

一绯一绿,一前一后,踏跳板而过,履青石台阶而上。

朝堂之上,满朝朱紫。

苏州城外,三方候君。

......

遥见魏子登岸,何彦明趋前迎之。

双手抱拳,躬身一揖,礼数周全而恭。

“下官苏州知府何彦明,恭迎钦差大人。”

其声沉稳,不卑不亢,听不出半分波澜。

魏逆生止步,目光落于其身,停了一息。

随即微微一笑,拱手还礼。

“何大人客气。

下官奉旨清查积欠,有劳何大人久候。”

一语“下官”,一语“大人”

论品秩,魏逆生方从五品,何彦明乃正四品

自称下官,于礼原属当然。

然“钦差”二字,方为言语间真正斤两。

何彦明自然不敢受此全礼,从容直身,侧身引路。

“魏大人,请。”

魏逆生迈步,从其身侧行过,不着一丝声响。

张载紧随其后,目不斜视。

何彦明落后半步,目光落于魏生背上

以弱冠未几之年,绯袍佩鱼,凡见者,鲜有不生羡意。

谢临嘴角微扬,笑意极淡,一闪即逝。

却不得不承认:这身绯袍,穿在魏子身上,确实好看。

李进行于最末,眯眼不语,不动声色,打量魏逆生背影

他坐苏州织造局八年,阅人无数,远过何彦明。

不过,如此人物,头一遭遇着。

“魏子安。”李进默诵此名后将目光移开,投向江面。

雾气已散,江天开阔,远处漕船往来,帆影幢幢。

....

皇华亭下,魏子驻足。

三人于亭下静候。

魏逆生举首,望檐下匾额。

“皇华。”二字轻吐,随即即微微侧身,回顾何彦明。

“何大人,下官初履此地,苏州府诸事,尚须仰仗何大人指点。”

“言重,言重。”何彦明连忙拱手:“此乃下官分内之事。”

魏逆生点头,不再言语,转身远眺。

晨光初透,城郭隐隐,万瓦如鳞。

一水如带,绕城东去。

这座甲于天下的赋税之城,此刻只静静卧在晨光里。

而他,今日叩开了它的门。

但是,初见之日,光敲门可不行。

于是魏逆生收远回目光,自袖中取出一道黄绫圣旨。

圣旨不长,黄绫裹就,两端玉轴。

未展卷,只轻轻托于掌中,微微抬举半寸。

仅此半寸,已足矣。

“陛下有旨。”

一言既落,苏官尽跪。

码头上,跪了满地的朱青绿。

唯有一人,犹自立着。

......

魏子独立于皇华亭下,绯袍如血,玉衡垂悬。

晨光落于肩,淡淡金辉。

手中圣旨未展,以掌轻托之

苏州一府之官,尽跪足下。

何彦明、谢临、李进三人,额触冷石,不敢昂首。

心中波澜翻覆,面上莫敢稍露。

圣旨未展,其中文字,无从揣度。

众人所跪者,“钦差”之名乎?

“君父”之威乎?

一时码头之上,唯江风过耳,竟无一人敢辨其详。

魏逆生手托圣旨,静静立着。

立了片刻。

然后,微微一笑。

“陛下已下过旨意。”

“此番不过与诸位大人,认一认身份罢了。”

言罢,从容将圣旨收回袖中。

何彦明伏于地上,额头紧贴冰冷青石,冷汗自鬓角涔涔滑落。

认一认身份。

圣旨未宣,一字未读。

众人皆知那道圣旨中写了什么。

不,众人皆不敢确言那道圣旨中写了什么。

正因不敢确言,方才更惧。

正因惧,方才跪得如此实在。

码头上,跪了满地朱青绿,竟无一人敢先抬头。

魏逆生垂目扫过匍匐一地的大小官吏,目光停在谢临脊背上一瞬,随即移开。

“诸位大人,请起。”

何彦明谢过,颤巍巍站起身来。

谢临神色依旧如常,只袍袖微颤,旋即拢手入袖,掩了去。

李进最末起身,目光低垂,不看魏逆生,也不看何、谢二人,只是望着脚下青石,若有所思。

魏逆生已转过身去,负手望江,似方才一切不曾发生。

张载立于其侧,目视江面,嘴角微微上扬,却不言语。

一道未曾展开的圣旨,意照已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