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4章 由着他折腾(1 / 1)

不行。

不能说。

一说漏嘴,村里那帮壮劳力还不得全跑来抢活?

他立刻换上一副苦不堪言的表情。

“别提了。”

“累得很,也没吃什么东西。”

他娘顿时叹了口气,转身给他热了碗糙米粥。

年轻民夫捧着那碗清汤寡水的粥,喝得心情十分分裂。

晚上刚吃了白米饭和大块猪肉,肚子里还没消化完呢。

现在回来了还得装可怜喝粥。

这日子过得。

属实有点精神分裂了。

算了,忍忍吧。

有工钱,有热饭,明天还能再去。

这点委屈算什么?

装。

必须装到底。

一夜之间,类似的戏码在好几户人家里轮番上演。

主打一个。

该说的不说,不该演的猛演。

只要嘴够严,好处就能多落自己头上几天。

同一个晚上。

养心殿。

李晟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抬手揉了揉眉心。

旁边侍立的大太监见状,上前半步。

“陛下,西苑那边,方才又送了消息进来。”

李晟眼皮都没抬。

“说。”

那太监本来想斟酌一下措辞的。

毕竟这个消息。

说轻了,像是在糊弄皇上。

说重了,又像是在给太子上眼药。

但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更好的说法,只能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从太子殿下亲自去西苑巡视。

到当众改了规矩,说以后管三顿饭、发日结工钱。

再到中午亲自盯着买米买菜。

嫌肉买少了,还把采买的小吏骂了一顿。

然后是太子殿下自己端着碗跟民夫一起吃饭。

吃的是一样的饭,坐的是工地上的木头墩子。

最后是傍晚设了桌子,当场给做工的人发钱。

一个一个叫名字,一文都没少。

说到后头,那太监自己都觉得有点恍惚。

要不是消息是从下面一层层传上来的,说法都对得上。

他都怀疑是不是有人喝醉了拿皇上开涮。

当然了,如果有人愿意用九族来涮一下皇上的话,他也不介意就这样传递消息。

殿中安静了一会儿。

那太监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

李晟才开口。

“他还跟他们一起吃了?”

“……回陛下,是。”

“吃的什么?”

太监一愣。

这问题有点出乎意料。

但也不敢迟疑,连忙回道。

“说是白米饭,热菜,还有一点荤腥。”

李晟听完。

忽然笑了一声。

那太监后背一紧,小心翼翼地抬了抬眼。

结果看见皇上靠在椅背上,神色竟然难得地松了几分。

“修个园子,倒让他修出花样来了。”

太监不敢接话。

按理说,太子这番做派。

不管怎么看都有些不成体统。

堂堂储君,蹲在工地上盯灶,跟泥腿子一起吃大锅饭,还亲自给人发工钱。

这哪像太子做的事?

这是工头干的事。

可偏偏皇上听了之后,非但没恼。

反而还笑了。

在皇上身边伺候了二十多年的他,一时也有点摸不透圣意。

李晟确实没恼。

他只是在想。

那逆子到底想干什么。

收买人心?

借机施恩?

故作姿态?

都不像。

原因很简单。

要是那逆子真有这么深的城府。

也不至于监国一个月,弹劾他的折子堆满半张桌子。

更不可能这么多年落下个草包的名号。

李玄现在干的事,在李晟看来。

更像是少年人的一时冲动。

觉得有意思,觉得好玩,就兴冲冲地自己干了。

至于能撑几天。

那就不知道了。

“由着他折腾。”

李晟把朱笔搁下,语气很随意。

“西苑那边要是再有什么新鲜事,接着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别拦他。”

太监连忙躬身。

“是。”

嘴上应着,心里头直叹气。

皇上还真是宠太子。

都这样了还不管。

那还能怎么着?

将军府。

沈知意刚放下手里的书。

院外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青禾快步走进来,神色有些古怪。

“小姐,太子那边又有消息了。”

“说。”

青禾便把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沈知意听完。

沉默了一会儿。

上次听到太子的消息,是修园子、撞柱子、要银子。

她觉得荒唐。

这次听到的。

是改规矩、管饭、发工钱、跟民夫一起吃大锅饭。

她觉得更荒唐了。

但这种荒唐跟上次不太一样。

上次的荒唐是——这人怎么这么废。

这次的荒唐是——这人怎么突然干了一件不像他会干的事。

“小姐,外头都在说太子殿下这回好像真有点不一样了。”

青禾小声道。

“不一样?”

沈知意轻轻笑了一下。

“亲自去一趟工地,陪着吃一顿饭,再当众发一次钱。”

“这种事,谁做不出来?”

“不过是花一天工夫,买一个好名声罢了。”

“左右不亏,几十两银子换一个体恤百姓的名头,怎么算都划算。”

青禾张了张嘴,觉得小姐说得有道理。

确实。

做一天好人谁不会?

太子又不缺那顿饭钱,也不缺那点工钱。

要是真能靠这一出把草包的名头洗掉。

别说几十两了,几百两都值。

沈知意没再说什么。

重新拿起了书。

但翻了两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脑子里不知道怎么的。

老是浮现出一个画面。

灰尘满天的工地。

穿着华贵袍子的太子。

一只粗瓷碗。

一群灰头土脸的民夫。

这个画面。

怎么想怎么荒诞。

可又怎么想。

都有一点说不出来的意思。

沈知意把书翻到下一页,眼睛盯着字。

可心思早就飞了。

她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太子真的只是在做戏。

那他明天还会去吗?

第二天。

天还没亮透。

西苑门口就已经来人了。

而且来的正是昨天回去之后一个个喊累喊得最凶的那帮人。

这会儿扛着工具,步子迈得飞快。

有两个昨天在路上还互相叮嘱“明早别太早,免得显得心虚”的。

现在居然已经抢到了最前头,占了个好位置。

门口负责点人的小吏一脸懵。

他干这个活也有些年头了。

以前每天早上点人,最大的烦恼是人来得太慢。

一个个走一步歇三步,表情不像来干活的,倒像来奔丧的。

今天可倒好天还没亮,人就齐了。

他干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服徭役的人比他上值还积极。

太阳都还没出来,这帮人就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