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无形之链(1 / 1)

凌执坐在办公室里。

他点开了昨天搜查江离出租屋的执法记录仪录像,开了静音,一帧一帧地快进浏览。

画面在快进中变得有些滑稽。

队员们掀开每一寸地毯,敲打每一面墙壁,搬开冰箱检查背后,甚至将那个看起来就廉价的布艺沙发割开,填充的海绵和纤维被掏出来。

一无所获。

镜头扫过队员们的脸,汗水和灰尘混在一起。

他们用几乎同样的方式,“检查”了屋内所有可能藏匿物品的软体。

什么都没有。

没有枪。

没有子弹。

没有那部笔记本电脑。

没有与任何案件相关的蛛丝马迹。

凌执关掉了这段录像。

另一段是赵峰带队在外围搜查的汇总记录。

下水道井盖被一个个撬开,探测仪器伸进去嗡嗡作响;附近的垃圾堆放点被翻了个底朝天;连绿化带里的泥土都被浅层翻动过。每个人都灰头土脸,赵峰在最后对着镜头摇了摇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烦躁。

没有。

枪。

那支完成了至少五次“清理”、包括对他凌执开过一枪的狙击枪,肯定存在。

也肯定被她藏在了一个地方。

一个他们绝对想不到,或者即使想到,也几乎无法触及和证实的地方。

与此同时,关于第五名死者的现场比之前更加“干净”,几乎没有留下有价值的痕迹。

而那片区域,是城市监控系统的盲区,老旧街区纵横,小巷如迷宫,流动人口复杂。

又是一个完美的、无从下手的“A式”现场。

凌执将身体重重靠进椅背,他闭上眼,用力捏了捏发胀的眉心。

他睁开眼,视线落在那几本平平无奇的书籍上。

是昨天从江离的出租屋里拿回来的,暂时放在了他这里。

大多是些旧书,封面磨损,书脊泛黄。

有《刑法学原理》,有《现场勘查技术》,《江湖秘史:地下秩序三千年》、小说和诗集......

书的品类混杂得有些奇怪,像一个随意在旧书摊抓取阅读的人。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本《刑法学原理》随手翻开。

内页很干净,没有乱七八糟的涂画。

但很快,他翻页的动作慢了下来。

在一些段落的旁边有批注。

字迹清秀。

关于“程序正义与实体正义”的争论处,她写:「光照不到的地方,影子是否存在?」

凌执一页页翻看着。

这些批注无关具体的案情,她在思考,在质疑,在用自己的逻辑去解构和重构这些构成秩序世界的基石。

他翻到书的最后部分,关于死刑的章节。

「剥夺生命的权力,由谁赋予?社会契约?至高理性?还是……多数人的恐惧?」

「如果终结一个生命,可以阻止更多生命被错误地终结,这算正义,还是更大的不义?」

凌执放下那本书,又拿起《江湖秘史:地下秩序三千年》。

江离曾经说过,地下的社会,很精彩。

那时候,他就知道了,她口中的“精彩”,指的绝非考古发掘或历史尘埃。

A只杀“该死”之人。

而所谓的地下世界,无非是那些阳光照不到的交易、权力、暴力,以及最肮脏的欲望和手段。

一个模糊的念头冒了出来。

凌执猛地坐直身子,没有丝毫犹豫,伸手将桌上那五份案卷一字排开。

张海涛、刘文山、刘建明、张强、张军。

表面上,他们无业、老板、老总、投资人……身份天差地别,毫无交集。

可此刻并排摆在眼前,竟像一张被拆开的拼图。

凌执指尖缓缓划过每一个名字,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忽然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最下方写下第一个名字。

张军——黑车司机。

标注:运输。

往上移几寸,写下第二个。

张海涛——城西沙土市场老板。

实际掌控城郊大量工地、废弃厂房、闲置院落,空间大,隐蔽性强,管理松散。

标注:场地/仓库。

第三个。

刘文山——连锁快捷酒店老总。

分布广,入住登记可操作空间大,流动性强。

标注:场地/中转站。

第四个。

张强——投资公司老板。

标注:资金/洗钱。

第五个,刘建明——多家KTV、夜总会实际控制人。

长期逼迫、控制女性进行非法性交易。

标注:销赃/终端。

运输、场地(仓储/中转)、资金、销赃/终端/保护……

凌执的笔尖停在半空。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白板上这五个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的名字,以及它们后面那些冰冷的标注。

不是五个孤立的“社会渣滓”。

是五个……环节。

张海涛早年混迹底层时结交的三教九流、刘文山酒店业务中那些“特殊”的长期合作客户、刘建明背后若隐若现的“保护伞”关系、张强投资版图中那些资金来源不明的合作伙伴。

这些散落在不同卷宗、之前被视为独立社会关系的碎片信息,此刻突然被那根无形的“线”轻轻一拽。

凌执后退一步,微微眯起眼,望着白板上这幅简陋的图示。

运输、场地、资金、销赃/终端/保护。

这不像是一个杀人狂随机选择猎物的名单。

这像是一条被精心绘制、然后逐一标红、定点清除的——产业链示意图。

凌执盯着白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们不是巧合被杀。”

“她不是在‘杀人’。”

“她是在——拆、链。”

他再次上前,在那条由五个名字构成的、简陋的“链条”示意图的最前端——货物来源,和最末端——最终消费者/核心获益者,各自画上了问号。

链条的中间环节被暴力拆解,清晰可见。

可这条链,到底在“运”什么?

“销”什么?

是走私人口?

贩运器官?

输送毒品?

还是某种更隐秘、更可怕、利润也高到足以让这些人铤而走险的东西?

货物是什么?

最终,这一切的肮脏利润和权力,又流向了哪里?

流向了谁?

这个被江离瞄准、并正以一种冷酷精准的方式“拆卸”的犯罪产业链,其全貌究竟如何?

它是否还隐藏着更关键、更致命、也更难以触及的核心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