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杰的哭声在空旷办公室里回荡了很久,才渐渐变成压抑的抽泣。
他松开乐乐,用手背胡乱抹着脸,眼睛鼻子通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所有人都看着他,没人说话,只有窗外暮色一点点吞没天光。
“我……”阿杰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我不知道……乐乐,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留下,我想和大家一起做完那些没做完的情境,我想看到孩子们玩我画的角色……可我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医院的账单,是房东催租的短信……”
他用力抓了抓头发,痛苦地蜷缩起来:“我就是个画画的,我没你们那么坚强,我没那么大的理想……我就想安安稳稳地画点自己喜欢的东西,能养活家,能让我老婆孩子不用担惊受怕……这有错吗?”
“没错。”乐乐轻声说,手搭在他颤抖的肩上,“阿杰,一点都没错。是我们让你走到这一步,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不,不是你的错!”阿杰猛地摇头,眼泪又涌出来,“是我没用……我扛不住压力……”
“阿杰,”一直沉默的小雯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晰,“你还记得你画的那个‘投票’情境里的爸爸角色吗?那个因为工作太忙错过孩子生日,在故事里内疚得不得了的中年男人。”
阿杰愣愣地抬头看她。
“你当时说,你画他的时候,特别怕自己以后也变成那样,为了工作忽略了最重要的人。”小雯眼圈也红着,但努力笑了笑,“你现在就在做选择啊。就像我们工具里的情境一样,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不同的代价。选留下,代价是可能要面对更长时间的不确定和压力。选离开,代价是离开我们这群人,离开这个我们一起建起来的‘家’。”
“但不管你选哪个,”小雯看着他,认真地说,“你都是那个画出了能让人心里一紧的画面的阿杰。那个价值,不会因为你今天的选择就没了。”
阿杰怔怔地看着她,又看看其他人。程浩对他点了点头,虽然脸色还是硬,但眼神是理解的。小雨递过来一包纸巾。
“我……我需要点时间想想。”阿杰接过纸巾,声音低得像耳语,“能……能给我一晚上吗?”
“当然。”乐乐站起来,对所有人说,“今天先这样。都回去好好想想,不急着做决定。明天,我们再见。”
人群陆续散去。王硕已经收拾好东西离开了,工位空荡荡。阿杰最后一个走,背影佝偻着,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乐乐一个人留在办公室,没开灯,就坐在黑暗里。窗外城市的灯光渐次亮起,车流如织,每个人都朝着自己的方向去。
他想起一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他坐在网吧里,对着那台老旧的电脑,敲下《岔路口》的第一行代码。
那时他什么也没有,只有一腔不知道往哪使的劲儿,和一个模糊的、觉得“编程不该只是做题”的念头。
现在他有了团队,有了产品,有了老师的认可,也有了……即将分崩离析的可能。
手机震动,是苏晚发来的消息:“听说今天的事了。还好吗?”
乐乐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过去:“阿杰可能会走。”
消息几乎是秒回:“你在哪?办公室?等我,二十分钟到。”
二十分钟后,苏晚提着两个饭盒推门进来。
办公室里还黑着,只有电脑待机的微光。她熟门熟路地找到开关,灯亮起,看到乐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脸上是藏不住的疲惫。
“没吃饭吧?给你带了粥和小菜。”她把饭盒放桌上,拖了把椅子坐下,“阿杰的事,我听小雨说了大概。”
乐乐睁开眼,看着她。苏晚没化妆,头发随意扎着,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是刚下课赶过来的样子。但她的眼神很清澈,很稳。
“你觉得我错了吗?”乐乐问,声音哑得厉害。
“关于拒绝赵宇?”苏晚摇摇头,“我觉得你做得对。那不是合作,是吞并。接受了,你们就不再是‘岔路口’了。”
“那关于让阿杰自己选呢?”
苏晚沉默了几秒,舀了勺粥递到他面前:“先吃一口。”
乐乐接过勺子,机械地送进嘴里。粥是温的,带着淡淡的咸味。
“我觉得你也没错。”苏晚看着他吃,慢慢说,“你不能替别人做选择,尤其是这么重要的选择。阿杰有他的难处,你要理解。但理解不代表你要为他的选择负责到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担子要扛。”
“可我是创始人,我带他们进来的……”
“是,你是创始人,你有责任。”苏晚打断他,语气很认真,“但你的责任是带领团队朝正确的方向走,是保护他们不被欺骗、不被压榨,是尽你所能创造好的环境和工作价值。你的责任不是、也不应该是为每个人的人生兜底,那不是创始人该做的,也做不到。”
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乐乐,你太重感情了。这是你的优点,但有时候也是你的软肋。你不能把所有人的选择、所有人的后果都背在自己身上。那样你会垮的,而公司垮了,对所有人都没好处。”
乐乐放下勺子,粥没吃几口。“我只是……不想看到任何人因为跟着我,过得不好。”
“那你就更应该坚持对的路,把公司做好。”苏晚看着他,“如果你因为心软,接受了赵宇的陷阱,或者因为害怕阿杰离开而动摇原则,那才是真的对不起所有跟着你的人。包括阿杰。”
“可如果阿杰真的走了……”
“那会很痛,很可惜,但天不会塌。”苏晚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岔路口’的核心是什么?是工具吗?是代码吗?是你和阿杰画的图吗?我觉得不是。它的核心是什么?是工具吗?是代码吗?是你和阿杰画的图吗?我觉得不是。它的核心是你们这群人相信的东西——相信技术可以不只是冰冷的工具,相信教育可以更贴近人心,相信面对选择时,没有标准答案但有思考的价值。”
“只要这个‘相信’还在,哪怕人走了,公司倒了,这个火种也不会灭。而如果这个‘相信’没了,哪怕公司活下来,拿到了投资,那也不是‘岔路口’了。”
乐乐反握住她的手,很用力。她的手温暖,干燥,有粉笔灰的质感。
“谢谢你,晚晚。”
“谢什么,我又没做什么。”苏晚别开脸,耳根有点红,“快吃,粥要凉了。”
那晚,乐乐在办公室沙发上凑合了一夜。睡得不安稳,梦里都是支离破碎的画面:阿杰抱着画板离开的背影,王硕在收拾东西,赵宇在远处微笑,吴明拿着合同步步逼近……
第二天一早,他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是阿杰发来的消息,很长。
“乐乐,我睡不着,想了一夜。我还是……决定离开。对不起,我真的撑不住了。孩子奶粉钱是一笔很大的开支。我爸身体也不好,在住院,需要人照顾,每个月医药费就是一大笔。我不能拿他们的安稳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我知道这很懦弱,很对不起大家,尤其对不起你。你一直那么信任我,给我那么大的空间去画我想画的东西……可我太没用了。
“我会把手头所有东西整理好交接清楚,包括那几个新情境的设计草图和设定。如果有需要,之后有急活我也可以远程帮忙,不要钱。我不是要去投奔谁,就是……想先找个稳定的工作,把家里安顿好。等以后……等以后如果还有机会,你还愿意要我,我一定回来。
“保重。对不起。阿杰。”
乐乐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涩。他回过去:“不用说对不起。照顾好自己和家人。随时欢迎回来。兄弟。”
发完,他坐起来,用力搓了把脸。窗外天已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走到白板前,擦掉上面“启航资本=赵宇”的字,拿起笔,重新写下:
“活下去的路”
下面画了三个分支。
第一条:极限节流,全员降薪,死扛。
第二条:寻找新的、干净的融资机会。
第三条:探索可行的短期变现,哪怕微小。
他在第一条后面打了个勾,在第二条后面画了问号,在第三条后面停顿了很久,写下:“老师愿意为什么付费?”
九点,团队陆陆续续来了。人少了,办公室显得空荡。气氛压抑,但没人多说。
乐乐把大家召集到白板前,指着那三条路。
“阿杰决定离开了,我尊重他的选择。王硕也是。感谢他们为‘岔路口’做的一切。”他声音很平静,“现在剩下的人,我们要决定接下来怎么走。三条路,可能都要走。但最急的,是找到活下去的办法。”
“从今天起,极限节流方案生效。我薪水停发,大家按80%领。所有非必要开支砍掉。这是第一条路,止血。”
“第二条,找钱。周明,商业计划书继续改,但方向调整。不只找风投,也看看有没有对教育创新感兴趣的企业基金、甚至政府的扶持项目。小雨,你配合,准备材料。”
“第三条,”他看向小雯和程浩,“我们得想想,除了等投资,我们自己能不能挣到一点钱。哪怕很少,但能续命。老师们认可我们的工具,那他们,或者学校,有没有可能为某些特别的服务或内容,付一点点费用?比如,定制化的情境设计?小范围的教师培训?我们得开动脑筋,不丢人。”
任务分下去,大家各自开始忙。少了两个人,工作量没少,沉默里有一种背水一战的压抑,但也隐隐有种“筛掉沙子,留下金子”的凝聚。
下午,小雨在整理老师反馈时,忽然“咦”了一声。
“乐总,你看这个。”她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上周城西实验中学的王老师,不是抱怨‘情境工坊’太难用吗?她在群里问,有没有可能付费请我们团队,帮她把她想做的那个‘班费使用’情境做出来,就当是个‘案例教学’,她可以在他们学校的教研组里分享。”
乐乐心头一动。他接过电脑,仔细看聊天记录。
王老师的话很实在:“我知道你们现在肯定也难。要不这样,这个情境算我‘订制’,你们报个价,我从我们学校教研经费里申请。做得好,我还能推荐给其他学校的老师。你们专业,我们省事,双赢。”
下面有其他老师跟着问:
“定制一个情境大概多少钱?我们学校最近在搞文明礼仪月,也想弄个相关的情境。”
“如果是要针对我们班具体情况改一下现有的情境呢?比如把我们班最近发生的真实矛盾放进去?”
“付费的教师培训工作坊,你们接不接?我们学校想组织年轻老师学学怎么用你们这个工具。”
一条条看下去,乐乐感觉冰封的心湖,被凿开了一个小孔,有微光透进来。
原来,路不止一条。
原来,他们一直服务、一直敬畏的老师,不仅需要他们,也愿意为他们创造的价值买单——只要那价值足够真实,足够解决他们真实的教学痛点。
他抬起头,看向围过来的程浩、小雯、周明、小雨。每个人眼里都有光在重新点亮。
“看来,”乐乐说,声音里有了一丝久违的力量,“我们找到第三条路了。”
“岔路口”没有死在那个寒冷的黄昏。它在悬崖边,自己凿出了一条新的岔路。
窄,陡,看不见尽头。
但这一次,路是他们自己选的,也是和需要他们的人一起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