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失败者(1 / 1)

克劳斯走得很快。

从会议室到楼下只用了不到十秒,没有一句废话。

陆渊跟在他身后,穿过走廊,下楼梯。

前台的年轻人看到副总长的脸色,张了张嘴,没敢吭声。

门口,雷蒙德已经在了。

他应该也接到了消息。

身边还站着卡尔,两人的表情都不好看。

克劳斯没有停,径直往外走。

“在哪?”

“北坊,靠近我们驻点的那条街。”雷蒙德跟上他的步伐,“霍格尔的人先到的,已经封锁了。”

北坊。

霍格尔之前标在地图上的三个飞升会据点之一的方向。

陆渊回忆这个细节,没有说话。

四个人出了分部,沿着外城的街道快步往北走。

下午的阳光照在碎石路上,偶尔有马车经过。

没有人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

建筑越来越矮,越来越旧。

行人越来越少。

远远地就看到了封锁线。

几个守夜人站在街道两头,拉着粗麻绳,不让任何人靠近。

霍格尔站在绳子里面,双臂抱胸,脸色铁青。

看到克劳斯过来,他迎了两步。

“在里面。”

声音压得很低。

“情况比报上来的更严重。”

克劳斯没应声,弯腰钻过麻绳,往里走。

陆渊跟了进去。

然后他看到了拖痕。

一条暗色的痕迹从街道深处延伸而来,断断续续,弯弯曲曲,一直蔓延到前方不远处。

不是血。

是一种凝固在石板表面的物质,颜色介于灰白和某种说不清的色泽之间。

乍一看像什么液体干涸后的残留,但又不是任何已知的液体该有的样子。

那层物质的表面,有一种隐约的流动感。

不是在动,是看上去像在动。

颜色似乎会随着观察角度微微偏移,明明已经彻底干涸,却给人一种“还活着”的错觉。

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

没有人靠近。

霍格尔跟上来,低声补了一句。

“今早天刚亮的时候,北坊一个摆摊的小贩先发现的。他顺着痕迹找过来,走近了几步,手还没伸出去,旁边一只野猫先碰到了拖痕边缘。”

他停了一下。

“猫当场就死了。”

克劳斯的脚步顿了一拍,没有回头。

霍格尔继续说。

“还有一件事。昨晚巡逻的两个人,按编排应该经过这条街。但他们事后回想,都说自己走的是隔壁那条巷子。”

他的语气有些古怪。

“平时从来不走那边,他们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陆渊的目光从拖痕上移开,看了霍格尔一眼。

拖痕中间有好几处变宽的地方。

爬行的人在那些位置停下来过,挣扎过,然后继续往前。

有一处宽得尤其明显,周围的碎石被拨开,地面上留着凌乱的刮痕。

像是趴在地上的人拼尽全力想站起来,但失败了。

于是继续爬。

拖痕的尽头,在距离守夜人驻点大门不到三十步的地方,有一团东西伏在路面上。

陆渊走近的时候,最先注意到的是右手。

尸体趴在地上,右臂伸向前方,五指张开,死死扣在石板缝隙里。

指甲全部断裂。

指尖磨得露出白骨,断面在阳光下泛着苍白的光。

石板上被刻出几道深深的抓痕。

手指的方向,正对着守夜人驻点。

他在爬。

到死都在爬。

陆渊的目光从右手移到身体上。

这具尸体已经不像人了。

不是外伤导致的残缺,不是腐烂,是结构本身发生了改变。

皮肤变成了半透明的状态,能隐约看到下面的组织,但那些组织不是肌肉,不是骨骼。

是流动的东西。

像文字,密密麻麻,交错缠绕,布满了半透明皮肤下的每一寸空间。

那些纹路还在动。

缓慢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尸体的躯干向四肢蔓延,然后消散。

宛若大海在逐渐退潮。

知识正在从这具躯壳中一点一点退去。

纹路流经的地方,半透明的皮肤开始龟裂。

细密的裂纹从躯干扩展到四肢,裂缝中渗出暗色的液体,和石板上那条拖痕同源。

左肩到胸口的区域,组织已经从内部裂成好几块,边缘翻卷,露出下面那些正在消散的纹路。

脸几乎辨认不出。

五官的轮廓被纹路侵蚀殆尽,只剩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椭圆形。

尸体旁边散落着几片布料残片,质地和剪裁是内城贵族子弟常穿的款式。

距离右手不远的石板上,还有一枚扭曲变形的金属纽扣,上面有商会的纹样。

不需要碰。

散落的东西已经足够确认身份。

雷蒙德站在三步之外,脸色铁青,一句话没说。

卡尔退了半步。

霍格尔站在封锁线边上。

克劳斯蹲了下来。

没有碰尸体,左手缓缓抬起,悬在尸体上方。

陆渊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之前从未见过。

戒指的材质不像金属,也不像石头,是一种暗沉的、接近枯骨色泽的东西,表面刻着极细密的纹路。

克劳斯闭上了眼睛。

五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下。

陆渊看不清他在做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周围的变化。

视野边缘,灰白色的文字跳了出来:

【检测目标:克劳斯(诡异超凡)】

【契约了极为罕见的诡异,且仍旧保留人类身份的人类。】

陆渊扫了一眼。

‘看来又是一个怪物。’

陆渊面色不变,悄然往后挪了半步。

戒指表面的纹路亮了。

一层极薄的灰色雾气,沿着无名指蔓延到掌心,再从指尖向下,触向尸体表面那些正在消散的纹路。

灰雾接触到尸体的瞬间。

灰雾像被烫到了一样急速收缩,沿着指尖缩回戒指。

戒指上的纹路暗了大半,只剩几条在微弱地明灭。

克劳斯睁开眼。

左手收回,垂在膝盖上。

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这位副总长的内心,远没有他脸上那么平静。

克劳斯站起来。

“不要碰。”

声音和平时没有区别。但说这句话之前,他顿了一拍。那一拍里,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任何人不要碰。”

陆渊站在原地,没有和其他人一样后退。

因为在这现场,他感受到了另一层东西。

知识的气息。

浓度极高。

即使已经在衰减,残留的浓度仍远超他此前接触过的任何一次,甚至比博学塔那些虫巢学生浓上几十倍不止。

视野边缘,灰白色的文字开始跳动。

【检测到未知知识:知识铭刻学...解析失败...知识不足...解析失败...】

一连串的失败,接踵而至。

但紧跟着。

【禁忌学-求知者:+0.1...+0.1...+0.2...】

陆渊的呼吸顿了一瞬。

尽管解析全部失败,但仅仅是站在这具尸体旁边,禁忌学的经验就在被动增长。

衰减中的知识气息像一面正在碎裂的镜子,完整的倒影已经看不见了,但每一片碎玻璃上仍残留着一小块画面。

求知者的感知在自动吸收这些碎片。

他不动声色地稳住脚步。

表面上是在观察尸体。

实际上,他在等那些数字跳完。

【理智:-2...-1...101/120】

理智在被动消耗。

这是代价。

站得越近,吸收得越多,消耗也越快。

机不可失。

吸收还在继续,气息每一秒都在变淡。

陆渊又多站了几秒。

而就在这几秒里,那股正在消散的气息中,浮现出了别的东西。

画面。

不是完整的画面,正在碎裂的片段。

色彩翻涌。

一片海洋。

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悬浮在海洋的表层,姿态舒展,像是自己走进来的。

没有挣扎。

掌心里攥着一片很小的东西。

正在发光。

但下一刻光变了。

碎片像一枚坠子,拽着那个人形往海洋深处沉。

人形开始挣扎,但仍旧不愿意放弃手中的东西,拼命想要往上游。

但碎片的光越来越亮,牵引的力量越来越重。

他攥不住了。

但他也松不开了。

碎片黏在掌心里,像是长进了肉里。

人形被拽入深处,那诡谲色彩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身体开始膨胀,扭曲。

皮肤变得透明,内部的骨骼和肌肉被一层层文字覆盖,替换。

他不再像人了。

画面碎裂。

最后一个片段。

黑暗。

扭曲的身体蜷缩在某个地方。

掌心的碎片已经碎了,烧尽了,只剩灰烬黏在皮肤上。

但那只手开始动了。

不是站起来。

是爬。

画面在这里彻底消散。

陆渊站在原地,面色没有变化。

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视野边缘,灰白色的文字最后跳了几下:

【禁忌学-求知者:+0.1...1.1/100】

气息散尽了。

数字不再跳动。

陆渊退后了一步。

动作很自然,和其他人因为本能不适而保持距离没有区别。

没有人注意到他刚才那十几秒里看到了什么,吸收了什么。

收回目光之前,陆渊注意到了最后一个细节。

艾伦右手伸向前方,那是所有人都能看到的。

但左手不同。

左手攥成拳头,蜷在胸前。

但凭借求知者的感知,他隐约察觉到左手掌心有极其微弱的知识残留。

几乎消散殆尽,只剩最后一丝。

那丝气息的质地,和子爵府收藏室里那只贝壳同源。

已经灰化了。

很显然,他没通过所谓的‘邀请’。

陆渊把这个判断记在心里,没有开口。

克劳斯发完封锁命令之后,转身往回走。

尸体暂时不能触碰,先不转移,就地封存,等专人处理,顺带克劳斯需要质问,某些人,青铜城真的检查了?

拖痕区域全部封锁,沿途逆向排查。

通知商会代表,但先确认危险程度,再允许家属靠近。

经过陆渊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看到什么了。”

其他人在后退,只有陆渊在原地多站了几秒。

克劳斯注意到了。

陆渊斟酌了两秒。

“尸体上的东西正在消散。”陆渊接着说,“我的诡异知识超凡,刚刚察觉到了一点很奇怪的东西,但是我认不出来。”

顿了一下。

“方向是外城深处。”

克劳斯的目光微微偏了一下,往西南方向。

那个方向,是霍格尔标注过的飞升会外城据点之一。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点了点头。

“回去吧。”

封锁线外,雷蒙德和陆渊并肩站了一会儿。

街道很安静。夕阳从矮房的缝隙间斜照过来。

“你收着点你的能力”雷蒙德说。

“污染很严重,你小心不要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会的。”陆渊低声应道。

回到炼金坊的时候,天色将暗未暗。

劳琳娜在工作台前,面前摆着几个密封瓶,沙虫血的腥气已经淡了不少。

听到门响,她抬头看了一眼。

目光在陆渊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起身走到药材柜前,取出一瓶理智药水,放在桌上。

“喝了。”

陆渊拔开瓶塞,一饮而尽。

【理智:+10...111/120】

他在窗边坐下。

脑子里还残留着那些碎片画面,很显然,那位商会之子,没能抗住。

而且也没遇到那道声音,有没被捞起来。

他想起了自己在子爵府的经历。

被贝壳拉入知识之海。

那个声音说:“还不够。你还不够资格。”

然后把他吐了出来。

所以那声音的主人到底是谁?知识之海的主人?那得是何等的存在?自己凭什么会被单独照顾。

陆渊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一直到天彻底黑了。

劳琳娜收拾了工作台。

“我做了一批新药剂,或许对你有用,你明早的时候,记得拿一下。”

“还有你脸色不好,早点休息吧。”

劳琳娜说完转身上楼。

陆渊没有动。

城墙上的铜色符文在远处亮着,淡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影子。

他没有点油灯。

视线无意识地落在窗玻璃上。

但余光捕捉到了什么。

窗玻璃上映着他的轮廓。

城墙符文的淡光从外面透进来,给那个轮廓镀上一层暗金色的边。

但边缘之外,还有一层东西。

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影子的形状在变。

不是光线的问题,也不是角度的问题。

轮廓的边缘正在生长出不属于他的东西。

灰白色的文字没有跳出来。

没有提示,没有警告,什么都没有。

陆渊看了几秒,稍加沉默。

然后他站起身,上了楼。

回到房间,没有点灯。

走到窗前,把窗帘拉上了。

没有光,就没有影子。

总之不管那到底是什么,自己多留点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