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婉，你看，我给买到了什么？”
古月源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嘶哑。
他肿胀发僵的手指并拢，捧着一套崭新的沉溺套装。
小心翼翼地凑到床边，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东床上，赵婉脸色惨白地躺着。
一道巨大的伤口从她左侧腰腹斜斜划下，虽然被绷带紧紧缠住，但边缘依然洇出淡淡的灰青色。
她已经这样躺了两天，用了不少药品，却只是勉强保住了命。
听到声音，赵婉勉强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古月源那张脸。
大大小小的瘤子从他的额头、脸颊、下巴上鼓出来。
有的暗红色，有的泛着病态的青白，最大的一颗压在右眼上方，把他的眼睑扯得下坠。
裸露的脖子、手背，没有一处皮肤是平整的。
整个人看上去像一株泡烂了的畸形珊瑚。
赵婉的眼皮极轻地跳了一下。
那点藏不住的嫌弃，被她死死按进眼底。
然后她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声音轻得像风中的蛛丝：“谢谢源哥哥。”
可这点细微的情绪，怎么可能瞒得过古月源？
血月之后，他的癌症看似痊愈，却以一种更恐怖的方式缠上了他。
从那一天起，赵婉每次看到他。
都会瞳孔的微缩，嘴角的僵硬，和那一瞬间忘记掩饰的生理性排斥。
他早已习惯。
他不怪小婉。
他只恨自己。
明明好不容易从癌症手里捡回一条命，为什么……
偏偏要变成这副鬼样子？
口袋里的手机轻轻叮了一声，是刚加上好友的李维发来消息。
李维：“你还有癌灵疫种么？
我想再买一个，我还有沉溺套装，还有一些其他物品。
你需要什么？”
古月源眼神一亮，肿胀的手指笨拙地戳着屏幕，打字都有些打不连贯。
古月源：“有治疗或者驱逐异种能量的物品吗？
如果有的话，我这里还有两个，我都给你。”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直接甩来两张物品截图。
【三色蜂蜜药膏】
【辐射海盐】
他点开一看，表情瞬间变成狂喜，立刻打字回复：
“换，现在就换。”
很快，物品传送到他的储物空间。
古月源快步走到床边。
低下头，长满细小肉芽的手指轻轻去解小婉腰上的绷带。
指尖刚碰到她的皮肤。
就感觉到她腰侧肌肉猛地一紧。
细密的鸡皮疙瘩顺着伤口边缘一路爬了上来。
古月源的手顿了顿。
他忍住心中那点卑劣的、因为触碰到她的肌肤而升起的窃喜，继续手上的动作。
绷带揭开，伤口露了出来。
灰青色的未知能量像霉菌一样附着在血肉上，阻止任何愈合的迹象。
“有点疼，你忍着点。”他小声说。
“嗯。”
他从刚交易来的物品里取出那一小撮辐射海盐，只有指甲盖大小。
小心化成盐水，他用指尖沾了点，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伤口周围的皮肤上。
“嘶……”
辐射能量和未知能量在她体内对抗，像两股电流撕扯着她的神经。
古月源的手更轻了。
他一边涂，一边用另一只手轻轻按住她的腰侧。声音发颤：
“快了快了，马上就好。”
他的手指那么肿胀粗糙，动作却那么轻，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很快，灰青色一点点褪去，伤口边缘慢慢露出新鲜的红。
继续涂抹，直到那层灰败彻底褪去，露出底下红色的肉芽。
然后他飞快地挖出那坨三色蜂蜜药膏，厚厚地敷在伤口上。
药膏接触血肉的瞬间，赵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腰腹间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口、愈合。
“源……”
“嗯？”
“你的手。”她盯着他的手指，那些长出的赘生物。
明明今天早上还没有这些东西的。
古月源愣了一下，飞快把手往身后藏，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没事，就是……有点肿。”
脸上的瘤子被笑容挤得歪扭，更显狰狞。
赵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沉默像冷水，一点点漫上来，淹得人喘不过气。
过了很久，她轻声开口：
“……对不起。”
古月源没有回答。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之前。
刚来永恒领域的时候，他还是个瘦弱的癌症患者，化疗把他的头发剃光了，把他的皮肤烧成了灰败的颜色。
同时他获得了金色天赋，灵巧制造。
消耗巧思值，可以把一件材料制作成物品的过程研究出来，他对事物越了解，消耗的巧思值越少。
可是老天不公。
一个求生的世界，需要外出劳作，战斗。
但他的身体不允许。
他虚弱得连庇护所的门都推不开，蹲在墙角喘气都要喘半天。
他以为自己活不过三天。
然后他遇到了赵婉。
好不容易看到同类，两人忍不住交流起来，在得知了他的天赋后。
赵婉犹豫了一下，提出建议：搭伙求生吧！
后来她鼓励他，帮他采集材料，陪他推演配方。
他做出来的第一批武器、第一批工具，都先给她用。
两个人就这么活下来了。
也度过了自从得癌症以来，最开心的日子。
直到血月降临。
时日无多的他，照着聊天群里的方法，一头扎进了血月里。
他成功了，也彻底失败了。
癌症被异化，他能勉强控制那些肿瘤，可肿瘤的本能不受控，无休止的饥饿、针扎一样的疼痛。
日夜不休地啃噬着他的神经。
那是一种看见什么都想吞进肚子里的饥饿。
甚至有时候，他看着小婉，都会升起一股连自己都害怕的……吞噬欲望。
他不敢告诉任何人。
“源……”赵婉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嗯？”
“你在想什么？”
古月源看着她苍白却带着笑意的脸，也跟着笑了笑。
“没什么。”他轻声说，“在想明天给你做什么吃的。”
“你能……坐过来一点吗？”
古月源犹豫了一下，慢慢挪到床边坐下。
赵婉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那只丑陋、肿胀、充满赘生物的手。
像是抓住了什么依靠，她缓缓靠回床头。
眼皮慢慢沉了下去。
药效上来了，她需要好好睡一觉。
古月源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等她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他才轻轻松开手，站起来。
他盯着那只手，刚才被她握过的那只手。
喉咙里涌起一阵熟悉的饥饿感。
他飞快地移开视线，看向门外那片苍白的天空。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想起刚才赵婉的笑，想起她握着他的手说的那些话。
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可是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在眼底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东西压回去。
再睁眼时。
他又变成了那个温和的古月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