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在布雷卡镇外的小路旁,雷纳托略带疑惑地看向追上来的珀莉。
她背着行李,气喘吁吁:
“等,等等!”
少女扶着膝盖大口喘息,黑色棉袍的下摆溅满泥点,显然是一路跑来的。
“雷纳托,我想好了,我还是想和你一起冒险。”
雷纳托看着这个执着的法师学徒,她的双手明显不如她的语气坚定——指节发白,掌心也因紧张而微微蜷缩。
“我记得昨晚已经和你说清楚了。”雷纳托语气平稳,他知道这个年龄段的小青年总是冲动,“这条路不适合你。”
“我知道你觉得我是个累赘。”她咬了咬下唇,“但我会证明给你看,用我的法术!”
“你很勇敢,珀莉,比我有勇气得多。”雷纳托神色未变,“但在刀剑面前,一颗勇士的心脏和一颗懦夫的心脏同样脆弱。”
“就带我到下一次任务!”她急切地上前一步,几乎撞到雷纳托,“我能处理魔法陷阱,也能鉴定魔法物品,我会证明自己的作用!”
“城市里的暗箭与匕首会要了你的命...”
“我会法师护甲!还有刀剑防护!”
雷纳托重新打量眼前的法师学徒。看来她不只有莽撞,每句话都针对痛点,显然是为了说服他精心做了准备。
也许她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没用。
雷纳托对法师了解不深,不清楚珀莉是否真会那些法术。但只是顺路带她去弗里德城,对他而言又没什么损失。
“第一次的任务报酬二八分。”他决定先把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表现不错,咱们就继续合作,到时候再重新商量怎么分配报酬。”
珀莉立刻点头答应,快得让雷纳托有些后悔,他要少了。
“那我们赶快走吧,得在天黑前赶到下一个村子,否则就得在野外过夜了。”
雷纳托有些诧异地看着整装待发的女孩,一把拉住她,不解地问:
“你怎么来布雷卡镇的?走来的?”
“当然,开头那段路不太好走,上了大路就好多了,要是走快点,明天中午就能看见城门。”
“停,珀莉,别再说这种吓人的话了。”雷纳托忍不住扶额,“我们在这等马车。”
————
马车上,雷纳托推了推身旁扎好的鹿皮,让自己坐得舒服些。
他和珀莉各付了十枚铜币,搭上这辆返回弗里德城的货车。
“没想到这里竟然有公共马车,我以为只有大城市才有。”
“这不是什么公共马车,珀莉,这是一辆货车。”
道路崎岖,车身有些摇晃,对雷纳托这样感知敏锐的人而言颇为折磨,他只好靠说话分散注意:
“布雷卡镇没有磨坊,也没有烤炉。除了肉类,所有的食物,比如面包,蔬菜,都得靠马车运输。”
“马车来时装满粮食,回去时却常常装不满,因为布雷卡镇没那么多货物可运。”
“小伙子,这话可不对!”驾车的大叔高声插话道,“布雷卡镇要多少货就有多少货,只是我买不起那么多而已!”
雷纳托一时语塞,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把“买不起”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的。
“总之,马车不能空着回去,捎上我们还能多赚一笔,何乐而不为呢?”
雷纳托话锋一转,询问起珀莉在弗里德城的情况:
“你刚从弗里德城出来,对吧?对城里熟悉么?”
“只熟悉城北那片街区,我在那儿待过一阵,后来在城里实在找不到能赚钱的工作,才想到出来当冒险者。”
晃得厉害,珀莉放弃了在马车上阅读,将小书塞进怀里:
“雷纳托,你是弗里德人?”
“当然不是,为什么这么问?”
珀莉托着腮,盯着他:
“因为你的谈吐,感觉很像城里的贵族。”
雷纳托嗤笑一声,引得珀莉蹙起眉头:
“你笑什么,我说得不对吗?”
“你之前是不是把小指也当成个贵族?”雷纳托故意学着她的语气,“我是乔·洛朗先生推荐来的...”
面对他的调侃,珀莉涨红了脸。
“好吧,我承认我可能见识不多,但乔先生确实是个体面人,而且他很守信...”
小指体面、守信?雷纳托心中不以为然。骗子、赌徒兼小偷,这是他对乔的客观评价,不过没必要对珀莉说破,毕竟两人也只是刚认识不久。
很多话不能讲得太明白。
————
黄昏时分,在城门关闭前,两人从南门进了城。
雷纳托接连逛了好几家旅店,都不能令他满意。
冬季将至,许多乡下的有钱人纷纷进城过冬,房价被推高不少。
“这边的房费也太贵了。”珀莉小声嘀咕,“要不我们去旧巷街那边找地方住?”
雷纳托可不想体验贫民窟的旅店。思来想去,他决定在城南一家偏僻的旅馆住下。
招牌颇为雅致,用一串精灵文书写,旁边绘着一头腾跃的银鹿。雷纳托认出了其中的含义,“银鹿旅店”。
旅店中的客人不多,服务人员和房客大部分是半精灵,前台态度也谈不上热情。
他衣着普通,出手也并不阔绰,雷纳托很理解侍者为何爱搭不理,况且没人凑上来没话找话,他觉得这样反而自在。
相比其他旅馆,这里的价格不算高,每晚只需十枚铜币。他本想自己单独住一间,但在珀莉的强烈要求下,两个人不得不合住。
在前台半精灵侍者怀疑的目光下,雷纳托硬着头皮和珀莉一起进了房间。
和店面雅致的装潢不同,房间不大,家具也比较简朴。
一张木床,铺着厚实的羊毛毯;一个洗脸盆架,窗边有一张小桌,桌上摆着一盏几乎没有油的油灯,墙角还放着一口洗衣用的水桶。
珀莉身材娇小,即便同睡一床也不显拥挤。
雷纳托本想独自去澡堂放松,可看着珀莉坐在床边一边啃黑面包、一边眼巴巴望着他的样子,只能在心里暗暗叹气:
她可去不了澡堂...算了,先谈谈正事吧,明天再去洗澡。
“珀莉,我们现在算是同伴了吧?能和我交个底吗?你究竟会哪些法术?”
“同伴...”珀莉费力咽下黑面包,“我能施展五种一环法术。”
见雷纳托似笑非笑的表情,她脸颊泛红,有些不好意思:
“昨天没有骗你,我一次只能准备两道一环法术,所以只说了当时准备好的那两种。”
“除了燃烧之手和魔法飞弹,另外三种是?”
“鉴定术、警报术和法师护甲。”
雷纳托若有所思,这三道都是功能性法术,他也有所耳闻,很难误伤队友,倒没什么问题。
他一直对法师施法心存好奇,面前又有年龄不大,没什么城府的珀莉,雷纳托索性直接问道:
“只能准备两道法术是什么意思?一天只能用两次?你的法力不够?”
珀莉像是听到了什么惊人言论一样,眼睛瞪圆,差点被嘴中的面包噎住。
她灌了口水,夸张地拍了拍胸口,故作老成道:
“哎,忘了你不是学者了,有这种常识错误也正常,就让法师珀莉为你简单科普一下法术常识吧。”
“整个宇宙都浸没在一张由纯粹魔法能量构成的,无形的‘网’中。”她咳嗽了两声,挺直腰杆,“这就是魔网,也是法术施展的基础。”
“魔力存在于世界各处,特殊的金属、独特的血统...但无论多么超凡,它们作为容器,对魔力的存储能力都有限度。”
“而我们法师不同,我们直接从魔力之源汲取能量,只要我们还能施法,还能沟通魔网,魔力就永远没有穷尽之时...”
“所以法师靠魔网施法,不会魔力不足。”雷纳托打断珀莉略显浮夸的讲述,用自己的话总结,“那你为什么只能准备两道法术?”
“嘿!别随便打断,我正要讲呢。”珀莉不满地瞥了他一眼,“法术可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不是念个咒、做个手势就能完成的。”
“该怎么形容呢,学会的法术就像是设计图,施法的过程就像是按照设计图构建...”
“不对不对!我得换个你能理解的比喻...”珀莉揉了揉眉心,“就像你的次元袋里装着许多武器,有长剑、匕首、锤子...我的法术书也是如此!”
“而准备法术的过程,就好比你每天清晨穿上盔甲、佩好宝剑的武装过程。”
“就像你没法带上所有武器一样,那太重了。我也没法准备所有法术,因为我记不住那么多精确的公式和模型!”
她的语气带上一丝自暴自弃,顿了顿又继续道:
“因为我的‘力气’不够拿起那么多‘武器’,所以只能选两把最趁手、最合适的。”
原来如此,雷纳托心中了然,接着追问:
“那戏法呢?我见过你释放冰冻射线,它有什么限制?为什么你可以随意施展?”
“因为它们都很基础,很简单。”
“就像你腰间的梭镖,多带一组根本不会产生负担。戏法和梭镖类似,它们大多是一组简单固定的公式或模型,根本不用专门准备,也无需精确记忆。”
“算了,让你亲眼见识魔法的魅力吧。我就展示一下今天记忆的法术,雷纳托,好好感受魔力的涌动!”
珀莉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铃铛。
她手势变化,低声诵念咒文,同时绕行着房间轻轻摇动手中的铃铛。
雷纳托一言不发,仔细观察。
没有魔法灵光,没有夸张的特效,他什么也没感受到,只有铃铛随着珀莉的动作渐渐变得透明。
仪式持续了约一分钟,直到铃铛完全消失,珀莉才停下。
“好了,警报术布置完成。这下不用担心东西被偷了。”
雷纳托环视四周,仍看不出任何变化,他好奇地问道:
“警报术具体是什么效果?”
珀莉自得道:
“不管是房门还是窗户,只要有人触碰这片区域,法术就会在我脑海里发出‘乒’的警报声。”
“当然,我也可以让效果变成现实的摇铃声,那样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
很实用的法术,雷纳托立刻明白了它的价值。
“体会到有个法师同伴的好处了吧?”
望着珀莉那副得意的小脸,雷纳托纠正道:
“是法师学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