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阁分号开业已有半月,生意比预想的还要好。码头上那些船工、苦力、行商,对结实耐穿的棉麻布料需求极大,而金缕阁分号的布料质量上乘,价格又比主街那些大布庄实惠不少,很快便口口相传,吸引了大批主顾。周武坐镇分号,沉稳老练,将铺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小鱼跟在身边,跑前跑后,招呼客人、记账盘点、甚至跟着去码头接货,学得飞快,人也越发机灵干练,成了周武的得力帮手。周武私下对林墨说,小鱼这孩子,是块做生意的料子,好好培养,将来能独当一面。
老铺子这边,在郑氏操持下,生意同样稳步上升。有了分号分流,老铺子不再那么拥挤,能更从容地接待那些注重布料品质和款式的老主顾。阿福应付得愈发自如,王老实除了修缮,也开始学着打理库房,将不同布料归类存放,井井有条。王石依旧话不多,但干活勤快,学东西扎实,林墨教的风水基础,他虽不如小鱼领悟得快,但记得牢,偶尔还能用学到的知识,指出库房或后院里一些不合理的布局,让林墨暗暗点头。
林墨的生活,似乎也步入了一种规律而安稳的节奏。上午,他会去分号转转,查看经营情况,也指点周武和小鱼一些经营之道和简单的观人技巧(比如通过客人的穿着、举止、言谈,判断其大致身份、需求和购买力)。下午,则在老铺子后院,继续教授王石和小鱼风水基础知识,内容渐渐深入,开始涉及一些简单的宅邸、商铺的“形煞”辨认(如路冲、尖角、反弓、天斩等)和基本的化解原则(如用屏风、植物、镜子等遮挡或反射)。他教得认真,但依旧只讲原理和实用方法,不涉及玄奥的符咒阵法,更不提及《镇邪心经》中的核心内容。
两个少年学得都很用心。王石虽然不善言辞,但动手能力强,林墨让他用小木棍和石头在沙盘上模拟各种地形和房屋布局,他总能摆得一丝不苟,对各种“形煞”的辨认也日渐准确。小鱼则思维敏捷,善于举一反三,常能将学到的风水知识与铺子的实际经营联系起来,比如建议调整货架位置“让财气流转更顺”,或者提醒周武在收银台旁边放盆绿色植物“增强生气”,虽多是些皮毛,但也显示出他活学活用的能力。林墨看在眼里,对两人的培养方向也更加明确。
这一日午后,林墨刚给王石和小鱼讲完“明堂宜开阔,忌闭塞”的要点,并让他们去观察铺子门口和附近街道,寻找实例,前堂忽然传来阿福有些急促的声音。
“东家!东家!有您的信!青阳县来的,急信!”
林墨心中一动,起身走到前堂。只见阿福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有些皱,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州府金缕阁林墨亲启”,落款是“青阳陈四”。陈四是林墨在青阳县为数不多、且信得过的旧邻之一,是个本分的木匠,当初林家出事,陈四也曾暗中接济过他们母子。林墨离开青阳前,曾悄悄拜托陈四,帮忙留意老宅和青阳县的动静,若有急事,可托人捎信到州府金缕阁。
“送信的人呢?”林墨接过信,问道。
“是个面生的脚夫,说是受人之托,送到就走,已经离开了。”阿福道,“我看信封上写着‘急’,不敢耽搁,赶紧给您拿来了。”
林墨点点头,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粗糙,字迹歪斜,确实是陈四的手笔,但比以往更加潦草,显然写得匆忙。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语:
“墨哥儿见信如晤。青阳出事了!前几日,县牢走水(失火),烧死了两个囚犯,跑了一个!跑的那个,听说是重犯,好像是姓李!现在县里都传遍了,说跑的就是那个李元昌!官府正在缉拿,但还没抓着人。有人看见,他往北边,也就是州府方向跑了!此人凶悍,又记仇,墨哥儿你和郑大娘千万小心!锁好门户,夜里惊醒些!陈四顿首。又及:老宅无事,勿念。此事莫要声张,恐惹麻烦。”
信的内容,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林墨心头那点因生意顺利而带来的暖意。他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有些发白。
李元昌!果然是他!这个阴狠毒辣、睚眦必报的恶棍,竟然越狱了!而且,疑似往州府方向来了!
林墨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李元昌那张充满怨毒的脸,以及他最后被押走时,那如毒蛇般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神。此人出身乡野,有些蛮力,心狠手辣,当初就敢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当街行凶,被自己设计送入大牢,判了流放。如今他越狱逃出,心中对自己的恨意,恐怕已如滔天烈火。他往州府方向逃窜,目标很可能就是自己和母亲!
“墨儿,怎么了?谁的信?”郑氏也从前堂后面走了过来,看到林墨脸色不对,关切地问道。
林墨迅速将信纸收起,塞入袖中,脸上恢复平静,对阿福道:“没事,是青阳一位旧邻,家里有点小事,托我帮忙打听点州府的消息。”
阿福不疑有他,点点头,又去忙了。
林墨转向郑氏,低声道:“娘,是陈四叔的信。说青阳那边……李元昌,越狱了,可能往州府这边来了。”
郑氏脸色“唰”地一下白了,身子晃了晃。李元昌这个名字,对她而言,意味着无尽的恐惧和那段不堪回首的噩梦。她紧紧抓住林墨的胳膊,声音发颤:“他……他逃出来了?还……还往州府来?他……他想干什么?墨儿,他是不是来找我们报仇的?”
“娘,别怕。”林墨扶住母亲,低声安慰,眼神却异常冷静,“这里是州府,不是青阳。我们有周家关照,铺子里也有不少人手。他一个逃犯,不敢明目张胆。而且,这只是陈四叔听说的消息,未必准确,也许他逃往别处了。”
话虽如此,但林墨心中清楚,陈四为人谨慎,若非有七八分把握,不会写这封“急信”,更不会特意点明“往北边(州府方向)跑了”。李元昌逃往州府的可能性,极大。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郑氏心慌意乱,当初在青阳被逼得几乎走投无路的情景,再次浮现脑海。
“娘,您先别慌,也别声张,免得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林墨沉声道,“从今日起,铺子打烊后,您和大家都早些回后院歇息,夜里门窗务必锁好。我会让周武哥从分号那边调一个机灵点的伙计过来,和阿福、王师傅他们一起,晚上轮流值守。白天大家也多留意,若有生面孔在铺子附近徘徊,或者打听我们,立刻告诉我。”
“好,好,娘听你的。”郑氏连连点头,但脸上的忧色丝毫未减。
林墨又对刚刚从前堂过来的王石和小鱼道:“石头,小鱼,你们过来。”
两人见林墨神色严肃,连忙走过来。
“从今天起,你们俩晚上睡前,要仔细检查前后院的门窗是否关好。夜里警醒些,听到任何异常响动,不要独自出去查看,立刻叫醒我和周武哥,明白吗?”林墨吩咐道。
“是,东家!”两人齐声应道,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见东家和大娘子神色凝重,也知道定然是出了要紧事,不敢怠慢。王石重重点头,小鱼眼珠转了转,似乎想到了什么,但没多问。
“东家,是不是……有坏人要来找麻烦?”小鱼终究没忍住,小声问道。
林墨看了他一眼,没有隐瞒,但也未说透:“是有些麻烦,可能来自以前的仇家。不过不必过于担心,我们早有防备。你们只需按我说的做,平时该干什么干什么,但要多个心眼,留意陌生人。若发现任何可疑之人或事,随时告诉我或周武哥。”
“是!”小鱼和王石神情一凛,用力点头。他们早已将金缕阁当成了自己的家,对收留他们的东家和大娘子充满感激,此刻听说可能有仇家上门,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同仇敌忾的情绪。
安抚好母亲和两个少年,林墨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再次拿出那封信,仔细看了一遍。每个字都像针一样,刺在他的心上。
李元昌越狱,逃往州府。这个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他刚刚平静下来的生活。此人是个亡命之徒,行事不择手段,而且目标明确——就是自己和母亲。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州府这么大,他一个人,人生地不熟,想要找到我们,也不容易。”林墨冷静分析,“但他曾在青阳横行霸道,结交过一些地痞无赖,难保在州府没有相识的亡命之徒。而且,他既然敢越狱,必然有所依仗,或者走投无路,豁出去了。不管是哪种情况,都极为危险。”
必须立刻加强防范!林墨心中迅速做出决定。
他先找来周武,将事情简略告知(并未提李元昌具体身份,只说可能是青阳的旧仇,越狱后可能前来报复)。周武闻言,神色立刻凝重起来。
“少爷放心,我这就安排。分号那边,晚上让柱子(新招的伙计,是周武同乡,老实可靠)多盯着点。老铺子这边,晚上我和阿福、王师傅轮流守夜。小鱼和石头年纪小,让他们早些睡,但耳朵灵光,可以做个耳目。我再去找周府管事,看能不能借调两个会点拳脚的护院过来,以防万一。”周武思路清晰,立刻提出方案。
“好,就按周武哥说的办。借调护院的事,先不急,免得惊动太大。我们自己先加强戒备。另外,让大家都警醒些,但不要对外声张,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和恐慌。”林墨道。他不想过度依赖周家,也不想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打草惊蛇。
“明白。”周武点头,立刻去安排。
林墨又取出那面温养的铜镜,以及那块雷击木。铜镜温润,雷击木中蕴含的至阳气息隐隐流转。这两样东西,是他目前最大的依仗。他将铜镜贴身藏好,雷击木则放在随手可及之处。然后,他走到书桌前,铺开黄表纸,研磨朱砂。
李元昌是普通人,但凶悍亡命,且可能持有凶器。对付这种人,寻常的拳脚未必管用,而且容易造成己方伤亡。林墨不想硬拼,他要做好万全准备。
他凝神静气,调动体内那丝微弱的“气”,提起毛笔,蘸饱朱砂。笔尖落下,在黄纸上游走,画下一道道繁复的符文。他画的不是高深的攻击性符咒(以他目前的修为和“气”的量,也画不出威力强大的攻击符),而是预警、防护、以及一些简单干扰性质的符箓。
预警符,贴在门窗、院墙不起眼处,若有外人翻越或强行闯入,能产生微弱的波动,惊动附近的人(主要是他自己,因他“气”感比常人敏锐)。
防护符,主要是“辟邪符”的简化版,能一定程度上驱散阴秽、安定心神,对活人作用不大,但贴在母亲和几个伙计房间,可防万一(虽然李元昌不太可能懂邪术,但鬼手之事让他多了一份警惕)。
干扰符,一种能制造微弱迷障、或让人产生短暂恍惚、方向感错乱效果的符箓,贴在院落关键路径或隐蔽角落,或许能在关键时刻起到拖延或迷惑作用。
他画得很慢,很认真,每一笔都力求精准,将自身那点微薄的“气”注入其中。画完三张预警符、五张防护符、两张干扰符,他已感觉额头微微见汗,精神有些疲惫。这种消耗,比单纯温养铜镜要大得多。
但他不敢停歇。将画好的符箓一一晾干,然后叫来阿福、王老实、王石、小鱼,每人发了一张防护符,叮嘱他们贴身收好,可保平安(主要是心理安慰,兼有微弱的安神效果)。又将预警符和干扰符,分别贴在前后门内侧、院墙拐角、以及通往后院的路径旁。
做完这些,天色已近黄昏。郑氏做好了晚饭,但大家都没什么胃口,气氛有些沉闷。周武安排好了夜间的值守顺序:上半夜由他和阿福,下半夜由他和王老实。小鱼和王石年轻,耳朵灵,晚上睡觉警醒点,算是补充。
饭后,林墨又将王石和小鱼叫到跟前,神色严肃地叮嘱:“今晚开始,你们睡前,除了检查门窗,还要留意我贴在门窗和墙角的这些黄符。这些是驱邪避凶的符,不要触碰,不要弄湿。若有异常,比如符纸无风自动、或颜色突然变暗,立刻叫醒我,明白吗?”
两人看着那些朱砂画就、神秘莫测的符纸,既感新奇,又觉紧张,用力点头:“明白了,东家!”
夜深了。金缕阁前后院的灯火相继熄灭,只留下门廊下一盏气死风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周武和阿福裹着厚衣服,坐在前堂靠近门口的暗处,低声说着话,留意着外面的动静。后院,林墨的房间还亮着灯。他并未入睡,而是盘膝坐在床上,五心向天,默默运转《镇邪心经》中的基础吐纳法门,一边调息恢复白天画符消耗的精力,一边将感知提升到最高,仔细聆听着周围的一切声响。
铜镜贴身放着,传来温润的触感。雷击木就在枕边,散发着淡淡的、令人心安的阳和气息。林墨的心,渐渐沉静下来,但警惕的弦,却绷得紧紧的。
青阳出事了。李元昌越狱,目标很可能是自己和母亲。这个潜在的威胁,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平静的日子,终究被打破了。
他并不后悔当初将李元昌送入大牢。那种恶棍,留在青阳,只会祸害更多无辜。他只是没想到,此人竟然能越狱,而且如此精准地朝着州府,朝着自己而来。
“是巧合,还是……有人指引?”林墨脑海中忽然闪过这个念头。李元昌一个乡下恶霸,在州府人生地不熟,如何能确定自己和母亲在州府,还开着一家叫“金缕阁”的布庄?除非……他在州府有接应?或者,有人给他提供了信息?
会是谁?赵家?虽然赵家暂时低头,但赵永年对自己恨意未消,且赵家与青阳县令是否有勾结?不得而知。鬼手?此人行踪诡秘,且与自己有仇,但他似乎更擅长暗中施术,而非指使一个亡命徒直接行凶。又或者是李元昌在州府另有同伙?
线索太少,难以判断。但无论如何,危险已经迫近。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来吧。”林墨睁开眼睛,眸中一片沉静,深处却有寒光隐现,“不管你是李元昌,还是别的什么人。想动我和我娘,先问过我手中的铜镜和雷击木!”
夜更深了。州府的街道上,传来打更人悠长的梆子声。金缕阁内外,一片寂静。但这寂静之下,却涌动着无形的紧张和戒备。所有人都知道,或许,平静的日子,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