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身世(1 / 1)

克莱因对着贤者点了点头。

他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脑子里有一堆话在排队,可没有一句能排到前面来——

奥菲利娅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她站在克莱因右侧,目光落在贤者脸上,嘴唇微抿。

花园里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五六秒。

贤者看着他们。

先是看克莱因,再看奥菲利娅,最后又看回克莱因。

她的表情在某个瞬间出现了裂痕。

不是别的——她憋不住了。

那层维持了整场婚礼的冷淡外壳,从嘴角开始瓦解。先是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是眼睛眯起来,最后是一声没压住的笑。

笑声不大,但很清脆。

和克莱因见过的那个黑袍贤者判若两人。

她伸手捏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力道不轻,皮肤被揪起来又弹回去,留下一小片红痕。

这个动作毫无高手风范,更谈不上任何贤者的威严——纯粹是个小女孩才会做的事。

“你们两个,”贤者开口了,声音还带着笑意没褪尽的尾巴,“站在那里的样子,真的很——”

她顿了一下,却没说完这句话。

她的金色眼睛对上克莱因的目光,亮了一下。

“爸爸。”

声音不重。就是很普通的、叫人的那种语气。

但是克莱因的大脑死机了。

完整地、彻底地、毫无预兆地死机了。

他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甚至没来得及眨一下眼睛——贤者已经把视线转向了右边。

“妈妈。”

同样的语气。同样的自然。

奥菲利娅的呼吸断了一拍。

她往后退了半步。不是被吓退的,而是身体本能地做出了一个重新站稳的动作。

克莱因的嘴巴开合了两下。

“……什么?”

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高了至少一个调。

贤者歪了一下头。

“我说,爸爸。”她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理所当然的意思,“哪个字没听清?”

克莱因转头看奥菲利娅。

奥菲利娅也在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他从奥菲利娅的眼睛里读到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表情:不是完全没有预料到,但也绝对没准备好在婚礼刚结束的五分钟之内面对这个答案。

“等、等一下——”克莱因举起一只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你刚才叫我什么?”

“叫了两遍了。”贤者说。

“我知道你叫了两遍!”

“那你还问。”

克莱因噎住了。

他深吸——不,他做了一个很长的呼气动作,把肺里的空气排干净。

然后重新吸了一口。

其实他心里不是没有猜测。

他当初确实设想过这位贤者和自己在血缘上有什么关系,只是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血缘关系。

这里面的区别可太大了。

克莱因又看了贤者一眼。

那双金色的眼睛。那个眉骨和鼻梁的弧度。

他再看了一眼奥菲利娅。

金色的眼睛。

“……”

他闭上了嘴。

奥菲利娅比克莱因恢复得快。

“……多大了?”她问。

贤者眨了眨眼,显然没想到奥菲利娅竟然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这个不太好算。”贤者老实回答。

“真要说的话……应该比你们两位现在的年纪大一些。”

贤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

克莱因选择了接受——自己的女儿都能从未来来到现在,那她比现在的自己年长一些也已经不是什么大问题了。

“那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克莱因又问。

“时空魔法。”

干脆利落。

时空魔法……克莱因只在阿斯特里德留下的文献里见过相关记载,属于理论上成立、实践上被认为不可能的范畴。

在那些文献里,对时空魔法的总结只有一句话——所需的魔力和精度都远远超出了人类的极限。

但是自己未来的女儿学会了这个……那是不是代表着,自己也迟早会掌握?

“为什么来?”奥菲利娅接上了问题。

贤者安静了一会儿。

“暂时不能说。”

克莱因皱了下眉。

贤者看见了他的表情,又补了一句:“不是不想说。是说出来之后,可能会产生不好的影响。”

“对于某件事情知道的越多,未来发生的事情越可能向那件事靠拢。”

“未来的你是这么告诉我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那些先前的笑意和俏皮都收了起来。金色的眼睛平静地对着两个人,认认真真的。

克莱因和奥菲利娅对视了一下。

奥菲利娅微微点了点头。

克莱因读懂了——不问了。

关于未来的事,能不知道就不知道。这一点上他和奥菲利娅达成了默契,连多余的商量都不需要。

既然她说有影响,那就不问。

花园里的光线升高了一些。

贤者忽然抬起头,望了一眼天空。

她的表情变了——不是变差,也不是变冷,而是从松弛重新收拢了回去。

“时间差不多了。”她说。

克莱因的笑意收住了。

“你要走了?”

“嗯。”

一个字。

干干净净的。

奥菲利娅的手指动了一下。

“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贤者没有马上回答。

她站起身。比坐着的时候矮了一截的视觉差消失了——她的个子不算高,和奥菲利娅相比还差了些许。

但站直了之后,那种属于“贤者”的气场又回来了。

“不确定。”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看着奥菲利娅。

然后她转向克莱因。

欲言又止了一瞬。

“塞壬的研究,早些做。”

声音平稳,但克莱因听出了一层不属于随口建议的分量。

这句话被她从所有不能说的事情里筛出来,小心翼翼地包装成一个不那么显眼的提醒。

克莱因正准备再说点什么。

一阵风从花园外面吹进来。

不是自然风。风的方向太刻意了,轨迹太精确了——它绕过了花架,绕过了奥菲利娅,绕过了克莱因,单独吹向了花园深处。

克莱因看见一件黑袍从庄园二楼客房的窗口飞出来。

袍子在空中展开,被那股风裹着,稳稳落在贤者肩上。

她随手拢了拢领口。

黑色的袍子把灰蓝裙摆遮住了大半,帽兜也顺势翻了上来,在她脸前投下一片阴影。

那张和两个人都有几分相似的脸,又被遮回了黑暗里。

奥菲利娅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贤者微微仰头看她。帽兜的阴影里,那双金色的眼睛亮了一下。

奥菲利娅没有说话。

她抬起右手,指尖碰到了帽兜边缘。

她替贤者把帽兜往后拢了一点,让那块布料不至于歪到遮住视线。

就这一个动作。

然后她收回了手。

贤者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保重。”

隔了一秒,贤者说了两个字。声音哑了一点,但稳住了。

光影在她身周扭曲了一下——不是剧烈的扭曲,而是空气被轻轻揉皱又展平的那种程度。她的轮廓开始变淡,边缘变得模糊,像墨滴落进清水后正在被稀释。

克莱因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但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贤者在消失之前,伸出手朝他们摆了一下。

就是很普通的、那种小孩子告别时会做的挥手动作。

快,随意,五根手指张得很开。

然后她就不在了。

花园里恢复了安静。

风停了。晨光照在空椅子上,椅面上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克莱因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

又抬头看了看那把空椅子。

旁边的奥菲利娅也没有动。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站着,谁都没开口。

过了很久——也许不算久,只是感觉上很久——奥菲利娅先动了。

她转过身,面朝克莱因。

目光平视。

克莱因以为她要说什么,但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几秒之后,她的右手动了,手指穿过克莱因的手指,扣住了。

力道不重。但很紧。

“走吧。”奥菲利娅说。

声音和平时一样稳。

克莱因被她牵着,跟她一起转身。

走出花园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椅子还在那里。空的。

阳光晒在椅背上,木纹的纹路在光线里变得清晰。

克莱因收回了视线。

他没有松开奥菲利娅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