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不去看看吗?(1 / 1)

时候不早了。

克莱因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脊椎发出两声脆响,他龇了龇牙——连续三天窝在实验台前,腰已经在用疼痛表示严正抗议了。

剩下的工作不多,但最后两个节点参数的推演需要绝对清醒的脑子。

封印这东西容不得半点含糊,今晚硬撑着搞只会适得其反。

“该休息了,明天收尾。”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肩膀发出咔哒一声。

奥菲利娅点了点头,把擦剑的布帛叠好放在桌角。

“那我先去洗漱了。”

“嗯。”克莱因点头。

她起身的时候,克莱因的目光不自觉地跟了半秒——金色的长发散下来,末梢在腰侧扫了一下。

只半秒。然后他就很自然地移开了视线,假装在检查桌面上的图纸有没有摆整齐。

奥菲利娅已经出了门。

克莱因盯着那几张图纸看了一会儿,确认自己其实什么也没在看,才站起来下了楼。

喉咙干得厉害,想找点水喝。

厨房的灯还亮着。

克莱因走进去的时候愣了一下。灶台边上站着的不是雷蒙德,是玛莎。

她正往壶里加茶叶,动作粗放得很——不是放,是往里面倒,茶叶哗啦啦撒了一半在台面上。听到脚步声,玛莎转过头来,咧嘴一笑。

“老爷!”

那笑容亮堂堂的,跟这昏暗的厨房格格不入。

克莱因点了点头,自己从架子上拿了个杯子。

“雷蒙德呢?”

“我让他先去睡了。”玛莎把水壶提起来,动作倒是稳当,给克莱因倒了一杯,“他最近总忙到后半夜,不知道在折腾什么。问他也不说,就绷着那张脸,说'这是管家的分内之事'。”

她学雷蒙德说话的时候还故意压了嗓子、板着脸,模仿得四不像,但神态倒有三分意思。

克莱因没接话。

雷蒙德在忙什么,他心里大概有数——有些事那个男人不会跟旁人说,也不需要说。

他信他。

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但茶叶放太多了,味道浓得发苦,涩劲直冲喉底。

不过三天没怎么好好喝过水,苦的也比没有强。

他又喝了一口。

玛莎靠在灶台边上,两手撑着台面,歪着头看他喝水。

那个看人的方式——克莱因认得——是她肚子里有话,正在往外拱,就差最后一点助跑了。

果然。

“奥菲利娅夫人是在洗澡吧?”

克莱因喝水的动作没停,但眼皮抬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问这个干什么?”

语气谈不上凶,就是那种当主人的本能反应——你一个女佣打听女主人洗不洗澡,这话题多少有点跑偏了。

玛莎倒是半点没在意他的语气。

她两手从灶台上收回来,抱在胸前,脸上慢慢浮起一种表情。

那种表情克莱因见过。

上一次出现是她建议他在奥菲利娅的早餐里偷偷放玫瑰花瓣——“镇上的姑娘都喜欢这个!”——全然不顾那玩意泡在牛奶里是什么味道。

总之,不妙。

“老爷,”她压低了声音,眼睛却亮得过分,身体还微微前倾了一点,像是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你不想现在进去看看吗?”

安静了一瞬。

克莱因嘴里那口茶直接走了岔道。

他猛地咳了起来,水呛进气管,咳得弯了腰。杯子差点没端住,茶水泼了几滴在手背上,烫了一下他都没顾上。

玛莎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拍他的背,拍得还挺用力——毕竟是打铁匠家里出来的姑娘,手劲不是一般的实在。每一掌下去克莱因都觉得自己的肺又往上窜了窜。

“你、咳——”他好不容易喘过气来,嗓子还是痒的,声音都劈了,“谁教你说这种话的?”

玛莎缩回手,倒也不心虚,反而一脸无辜。

“没人教啊。”她理直气壮地说,声音坦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就是替老爷着急。”

“你急什么?”

“你们结婚才几天,”玛莎掰着手指头算,“每天就知道待在楼上搞那些瓶瓶罐罐,奥菲利娅夫人在旁边坐一整天你也不多看她两眼——”

“你在门口偷看?”

“这种事情不用看我都猜得到!”玛莎的声音大了两分,又赶紧自己压下来,左右瞄了一眼,伸手随意撩了下垂到脸前的碎发,“但是老爷你也太……太……”

她憋了半天,像是在脑子里翻了一遍所有认识的词,最后找到一个。

“太正经了。”

克莱因把杯子放在桌上,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水渍。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三分气、三分无奈、剩下四分不知道该归类为什么。

“玛莎。”

“嗯?”

“第一,我和奥菲利娅之间的事不用你操心。第二,送灯油就送灯油,以后少往里面张望。第三——”

他停了一下。

“以后这种话别说了。让她听到怎么办。”

“听到怎么了?”玛莎反而更不理解了,表情写满了真诚的困惑,“你们是夫妻诶。”

克莱因张了张嘴。

又合上了。

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怎么接。

这姑娘的脑回路是真的直。不是那种故意挑逗的坏心思,是从根子上就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你们是合法夫妻,你看看自己老婆,天经地义的事,你脸红什么?

问题是他还真脸红了。

幸好厨房的灯不亮。

厨房里安静了两秒。

克莱因没说话。他端起杯子,把剩下的茶一口闷了。

苦。

真苦。

但不知道为什么,喝完之后嘴里好像没那么涩了。

“早点睡。”他把杯子放回桌上,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玛莎的声音,还在嘀咕。

“真不去啊?多好的机会……老爷你明天肯定后悔……”

克莱因脚步快了两分。

上楼的时候他特意放轻了步子。走廊只点了一盏壁灯,光线昏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二楼走廊尽头传来水声。

不大不小,隔着一扇门,还有热气从门缝底下淡淡地漫出来。

克莱因脚步顿了一下。

玛莎的话莫名其妙地又冒了出来。

他攥了攥手指,然后默默地走进了卧室,随手把门带上。

房间里还留着奥菲利娅的气息。桌角叠着她换下来的外衣,整整齐齐的,连褶子都抚平了。旁边压着那块擦剑的布帛,也叠得方方正正。

克莱因坐在床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走廊尽头的水声还在响。

他抬手搓了搓脸,深吸一口气,自言自语般地,声音低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克莱因,你给我正经一点。”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然后没忍住,笑了。

就那么坐着笑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水声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