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3章 【独目女尸】(1 / 1)

那三行字刚散,陈平安就坐回了床边。

今日太过劳累,得歇歇才行。

就这副样子摸出去,真撞上巡夜的灰衣弟子,那才叫找死。

陈平安靠着床板,闭眼缓了大半夜,直到屋里另外几人都睡沉了,这才慢慢起身,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外面夜色很黑,山风阴凉。

陈平安摸着墙,一路往东南方向找过去。炼尸宗太大,白天又是跟着人群走,很多地方根本不熟。好在东南这个方位并不算远,绕过两排木屋后,很快就在角落里看见了一口塌了半边的废井。

井边长着杂草。

旁边散着几块青砖。

陈平安盯着那口井,心里一跳,摸索了大半个时辰,还真摸到东西了,摸到一块松动的砖!

掀开一看,下面果然压着个小布包。

“还真有。”

“看来这卦没骗自己!”

陈平安心跳一下就快了,赶紧把布包拿起来打开。

里面不是一点碎银。

而是整整十两银子。

除此之外,包里居然还压着一把断剑。

那剑只剩半截,剑身散发着幽幽的乌光,边缘还有崩口,像是早就废了,可入手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冷,像握着一块冰。

“这特么剑还会发光?”

“这难道是法宝或者法器?”

陈平安先是一愣,紧接着眼皮就跳了跳。

十两银子。

还有一把残缺法器?

“这回真是大财了……”

“难怪说是大财!”

陈平安心里一震,呼吸都快了几分。

不过激动归激动,陈平安还是强压着心跳,把银子收好,又把那半截散发着淡淡黑光的断剑拿在手里翻了翻。

“这玩意儿……”

陈平安低头看了眼腕上的阴镯,心里一动。

祭物。

会不会就是拿它来开外卦?

想到这里,陈平安也不敢在井边久留,赶紧把井砖压回去,带着银子和用布包着的断剑一路摸回木屋。

回屋之后,陈平安没急着睡,先把那十两银子小心藏好,这才重新窝在被窝里面,低头盯着那半截断剑。

第一卦只给了个大概方向。

可接下来怎么做,还不够清楚。

也就是封卦给的卦词,会很模糊?

可银子怎么用,路该怎么走,尸该怎么挑,还是一团雾。

陈平安盯着那断剑看了半晌,最后还是把它按在了镯子上。

“试试。”

几乎就在断剑贴上去的瞬间,剑身忽然一点点暗了下去。

原本残存的那丝阴冷气,也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抽空了。

不过几个呼吸,那半截断剑便彻底失了灵性,跟废铁再没区别。

与此同时,眼前几行小字慢慢浮现出来。

【祭物已纳】

【可开外卦一次】

看到这两行字,陈平安心里顿时一振。

果然能行。

陈平安没半点犹豫,立刻在心里默念。

“明日领尸,我该如何争那一线生机?”

这一问落下后,眼前却没立刻出字。

四周一下静了。

屋里那圆脸少年睡得正沉,嘴里还在含糊嘟囔着什么。

那瘦高个翻了个身,又没动静了。

就连那个面黄肌瘦的少年,都缩在被窝里睡得像死猪一样。

陈平安却半点睡意都没有,死死盯着眼前,等着。

一刻钟。

两刻钟。

半个时辰过去了,还是没有字。

陈平安心里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一问,比前面那一卦重得多。

难怪推衍这么慢。

一直等到后半夜,眼前那几行小字才终于慢慢浮现出来。

【灰衣孙六】

【银可开路】

【西棚】

【独目女尸】

【月考可争一线】

看到最后那五个字时,陈平安眼神一下沉了下去。

月考可争一线。

也就是说!

不是一定能过。

只是有机会。

可对现在的他来说,能多这一线,就已经够了。

陈平安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献祭了祭物的外挂,卦辞果然清晰很多…

孙六。

银可开路。

西棚。

独目女尸。

月考可争一线。

也就是说,这些卦辞就是我的一线生机?

……………

第二天一早,陈平安就起床了,脸色还有些发白,昨夜折腾太久,顶着两个黑眼圈。

不过好在,路已经有了。

午时一到,便有灰衣弟子过来赶人。

“都出来,去后山尸棚领尸。”

一众新弟子不敢耽搁,连忙跟着往后山走。

越往后山走,尸臭味越重。

还没靠近尸棚,陈平安便看见前方搭着一大片黑棚子,外头站着几名灰衣执事。

棚里影影绰绰,一具具尸体摆得乱七八糟,有的躺着,有的靠着木架,姿势也是五花八样。

不过新弟子能看到的,也就最外头这一片。

更里面的地方,被木栅和黑布遮得严严实实,只能隐约看见后头似乎还有棚子,根本看不真切。

众人刚进去,眼神就都亮了。

可等真正看清前棚那些尸体,脸色很快又都垮了。

前棚里的尸体看着都一般。

有断手的,有瘸腿的,还有半边脸都烂掉的。稍微能入眼些的,也像是挑剩下的货色。

前头几个新弟子看得直皱眉,显然谁都没想到,分到自己手里的第一具阴尸,居然会是这种歪瓜裂枣。

这时,一个三角眼的灰衣执事抬手往前一指,懒洋洋道:“都去前棚挑。动作快点,一人一具,挑完就滚。”

话音一落,一群新弟子立刻挤了过去。

有人刚想往木栅后头看,那灰衣执事阴沉着脸道:“看什么看?前棚这些,够你们用了!”

这一声骂下来,众人顿时都老实了。毕竟谁也不敢得罪执事。

陈平安站在人群后头,目光闪动。

不是没有更好的。

是压根不让普通新弟子看。

那些不知道行情的,只会以为新弟子本来就只能在前棚挑这些破烂。知道门路的,才知道后头还藏着阴尸。

陈平安抬眼一扫,很快便认出了那灰衣执事腰间的木牌。

孙六。

找着了。

可这一次,陈平安没急着上去。

卦里只说了个“银可开路”,没说他一过去就一定能成。

那就得先看。

陈平安站在人群后头,眯着眼多瞧了几下。

果然,没一会儿,就见一个穿着稍好些的新弟子从旁边绕了过去,低声跟孙六说了两句,袖子一抖,塞了点什么过去。

孙六脸色顿时缓了不少,摆摆手,居然真让那人从木栅旁边过去了。

陈平安心里顿时亮了。

明白了。

这个“银可开路”,就是买路钱。

什么规矩,什么门路,说到底,还不是钱财开路。

陈平安吸了口气,装作紧张模样,小步走了过去。

孙六斜了陈平安一眼,冷声道:“站这儿干什么?去前棚挑去。”

陈平安道:“执事,我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想请您指点一二。”

孙六冷道:“看你木牌挂的,就是一个丙下,你也配让我指点?”

陈平安没废话,袖子一动,悄悄把那十两银子中的三两塞了过去。

几两凡俗银子,对他这种炼气六层的灰衣执事来说,自然算不上什么。

真拿去换修炼用的东西,连个响都听不见。

可作为外层执事,平日里本就爱捞些油水。

银子虽然对修炼没多大用,可拿去使唤杂役,打点下面的人,酒买肉,倒是顺手得很。

更重要的是,这钱买的也不是尸,最多也就是他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反正西棚那边也没有什么好的尸体,就比勉强比外围好上一些。

想到这里,孙六嗤了一声,淡淡道:“倒是个懂事的。西边那棚你去看一眼,动作快点,别让我难做。”

“多谢执事。”

陈平安低头应了一声,立刻绕过木栅,往西边那棚走去。

这一进去,感觉就不一样了。

西棚比前棚更阴森。

里头那些阴尸,也比前棚整齐得多,不像外面那样乱七八糟。

陈平安正顺着一列列往里找,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头一具阴尸,最好挑完整男尸。残尸和女尸,少碰。”

陈平安转头一看,说话的是个少年,年纪和自己差不多,最显眼的是顶着个光头。

那光头少年瞥了眼陈平安,又瞥了眼不远处的孙六,道:“我没别的意思,你会看,也会使路数,倒不像个愣头青。我就顺嘴提一句。”

说完,光头少年也不等陈平安回话,转身就走了。

陈平安也有点不着头脑。

这人是好心?

还是看自己有些机灵,顺手留个脸熟?

不过这几句规矩,倒是记下了。

陈平安继续往里找。

第三列。

第一具。

第二具。

第三具……

没过多久,陈平安脚步一顿。

找到了。

第九具。

那是一具女尸。

身形瘦削,穿着一身发黑旧衣,皮肉青白,一只眼睛还在,另一只眼眶却黑洞洞的,看着就有点瘆人。

按理说,这种残尸最不讨喜。

选尸最忌残缺,少了一只眼,卖相先差了一截,更别说这还是具女尸。

所以这具尸,旁人几乎连多看两眼的兴趣都没有。

可陈平安凑近一看,却不由愣了一下。

这女尸虽然少了一只眼,脸却生得极好,五官很正,轮廓也细。若不是皮肤青白,死气沉沉,单看另一边脸,竟还真有几分好看。

“这要是完整点,恋尸癖看了都要乐出声。”

陈平安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旁边几名新弟子往这边扫了一眼,见陈平安停在这具独目女尸前,先是一愣,随即便摇了摇头,直接走开了。

显然,他们都觉得这就是具废尸,连多说一句都懒得说。

陈平安见状,心里反倒更稳了几分。

没人抢,正好。

陈平安弯下腰,一把抓住那独目女尸的手腕。

触手冰冷,硬邦邦的。

虽然第一次抓死人尸体,陈平安多少有些膈应,但还是闷头把这具独目女尸从木架上拖了下来。

尸身不算太重,可拖起来也不轻松。

孙六站在不远处看了一眼,心里顿时嗤了一声。

本来还以为这小子挺机灵,知道塞银子走门路,结果绕了一圈,最后居然挑了个残眼女尸?

看来也是个会来事,却没多少见识的短命鬼。

想到这里,孙六顿时没了再多看一眼的兴趣,只随口骂了一句:“挑完就滚,别堵着后面的人。”

“是,执事。”

陈平安低头应了一声,抓着那独目女尸的胳膊,一点点往外拖。

尸身冰冷。

手腕硬得像根木头。

可刚拖出去没几步,腕上的阴镯忽然凉了一下。

陈平安脚步一顿,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

也就在这时,那独目女尸仅剩的那只眼珠,在旁人注意不到的时候,忽然往上翻了一下,露出大片惨白的眼白。

留意到后,陈平安心里猛地一跳,后背都凉了半截。

“草……”

“这玩意儿……不会要诈尸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