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34章 【下】(1 / 1)

离开赤霞宗那几人的视线后,陈平安并未急着赶往废坑,而是先在路旁寻了处僻静乱石,低头看了眼腕上的阴镯。

今日封卦,还没用。

既然都已走到这一步,不问一卦,反倒浪费。

陈平安心里默念一句:“废坑今日机缘在何处?”

念头落下,阴镯一凉。

下一刻,一个小字,浮现在脑海之中。

【下】

陈平安盯着这个字看了两息,心里琢磨着。

下?

也就是说…

不是外面。

不是平地。

真正的东西,在下头?

“倒也省事。”

“虽然这次给的只有一个字的提示,但起码特么的给了大概方向啊。”

陈平安心里有了数,却仍没急着动身,而是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抢机缘这种事,最忌讳的就是露脸。

前面护送沈家车队,他已在不少人面前露过面。

如今废坑里鱼龙混杂,既有散修,也有赤石集这边的地头蛇,说不准还有赤霞宗的人暗中盯着。

真要顶着这张脸进去,后头但凡干一场,麻烦都会顺着脸找上门来。

想到这里,陈平安立刻运转《改骨易容术》,将自己的面容改得平平无奇。随后,他又替独目女尸覆上伪饰,把那张独眼女尸的真容重新藏进阴冷青年的假面之下。

灰袍一罩,尸气一敛。

如今就算真抢起来,被人记住的,也只会是个陌生修士和一具灰袍尸傀。

跟他陈平安有什么关系?

想到这里,陈平安这才转身,朝赤石集西边废坑摸去。

……

废坑离赤石集不远。

可真正走近时,陈平安还是一眼便看出,这地方和尸湖完全不是一路。

尸湖是阴冷,死气沉沉。

这里却是燥热,像地底压着一条赤红火脉。

远远看去,废坑就像山体被硬生生撕开的一道大口子,四周石壁焦黑发红。坑外堆满了废弃矿车和半熔的矿具,风一吹,满是硫火味。

陈平安抬眼一扫,便看见入口处果然已被人围了起来。

几座破棚临时搭在外头,木栅拦着去路。

几个短打汉子守在破棚里,一边验牌,一边放人进去。

外头还聚着不少人,有武夫,有散修,也有些纯来碰运气的闲人,正探头探脑往里看。

就在这时,一个壮汉忍不住往前挤了两步,闷声道:“前头不是说今日废坑开了么?凭什么不让我进?”

守门的黑脸汉子问道:“牌呢?”

那壮汉一滞。

黑脸汉子冷笑一声:“没牌滚外头捡碎料去,里头不是你这种人能进的。”

旁边两人横身一拦,直接把那壮汉顶了回去。

那壮汉脸色难看,却终究没敢再闹。

陈平安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顿时更定了几分。

果然。

没牌,连前坑都进不去。

陈平安不声不响走上前去,抬手把那块矿引牌递了过去。

黑脸汉子本还带着几分懒散,可等看清牌面上的“沈”字和后头那枚火纹印记后,眼神明显变了一下。

黑脸汉子问:“沈家的?进去吧。只许在前坑转,别往深处乱闯。真死在里头,可没人给你收尸。”

陈平安收回矿引牌,带着灰袍尸傀便走了进去。

…………………

刚一入坑,那股热浪便扑面而来。

脚下碎石发烫,石缝里时不时冒出热气。

前坑里头,倒真有人在捡东西。

不少人蹲在石堆边刮晶粉,也有人从地缝里抠出半块赤红矿石,一脸喜色。

更远处,甚至还有人为了几块碎料打得你死我活。

陈平安俯身捡起一块拇指大小的赤红晶石。

石头入手滚烫,里头隐隐透着火意。

火晶石。

只不过太碎,算不上什么好货。

陈平安又从旁边矿渣里拈出一点赤红细砂,热意更浅,却更散。

赤髓砂。

“外头果然也有点东西。”

陈平安心里嘀咕一句,随手便将那点碎料递给身后尸傀。

灰袍尸傀接过,指尖才刚碰上,那缕细若游丝的阴线便一颤。下一刻,那点火意便顺着尸线没了进去。

反应不大。

却真有反应!

陈平安清楚地感觉到,尸傀身上那股原本阴冷沉滞的尸气,竟隐隐又活了一丝。

甚至,连带着他自己体内那点炼气二层的门槛感,也被轻轻推了一下。

外围这些别人看不上的边角碎料,都能有这点效果。

那真正的好东西,只会更强。

“有用!”

陈平安扫过前坑里那些翻捡碎料的人,心里立刻有了判断。

外头这些,不过是别人吃剩下的边角。

真正的机缘,不在这里。

也就在这时,灰袍尸傀忽然微微偏了偏头。

动作极轻。

可陈平安和她尸线相连,立刻便察觉到了。

不仅如此,那缕阴丝也隐隐发紧,竟比方才吞火晶碎料时反应更大!

陈平安心头一动,顺着她偏去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条斜斜往下的旧矿道,半边塌了,旁边尽是焦黑碎石,看着比前坑正路更偏,也更险。

可封卦给的是【下】。

尸傀指的,也是那边?

“应该是在下头。”

陈平安心里定了定,再不看那些在前坑里翻捡碎料的人,带着灰袍尸傀便往那条旧矿道摸去。

越往下走,热意便越重。

脚底的石头渐渐烫得厉害,四周石壁上甚至能见一条条暗红火纹。

矿道深处还时不时传来“嗤嗤”热气喷涌之声,像地底有火在喘气。

又往前走了几里,前头忽然传来一阵怒骂。

陈平安脚步立刻一顿,带着灰袍尸傀悄无声息地贴到一块凸起黑石后头,偏头往前一看。

只见矿道尽头那片塌开的空洞里,已经因为宝物打起来了。

出手的人不算太多,却个个眼都红了。

其中两个是炼气一层左右的散修。

一个使短刃。

一个催动破破烂烂的小印法器,正在斗法。

他们旁边,还有个炼气二层模样的干瘦中年,手里握着一把火纹短刀,专挑别人露空的地方阴着砍。

再外边,则是两名凡俗武夫。

一个使枪。

一个提锤。

他们竟也敢混在里头抢得眼红脖子粗。

这几拨人谁也不让谁,显然已斗出真火。

可更为惊人的是,还不是他们。

而是这地方本身。

那片塌开的空洞下头,赫然凹着一个不大的火坑。

坑底不是整片岩浆,而是一汪半液半浆的赤红火池。

池边结着暗红晶块,热气扑面,连石壁都被烤得发亮。

就在众人厮杀成一团时,一个使锤武夫刚躲开短刃修士一击,脚下却猛地一滑,踩裂了边上一道赤纹石缝。

下一刻,轰的一声,一股地火猛地窜了出来。

那武夫连惨叫都没喊全,半边身子便一下被烧黑了,整个人翻滚着栽进石堆里,抽了两下,再没了动静。

旁边几人都被惊得一退。

可这一退,反而又给了那名干瘦中年机会,斩在一名散修后背上,鲜血顿时溅了一地。

场面一下更乱。

陈平安躲在黑石后,眼神却也开始变得火热。

因为他终于看清了,这群人究竟在争什么!

那不大的火池里,竟游着两条怪鱼!

那鱼不过尺许来长,通体赤亮,鳞片像一片片烧红的小甲,腹下还生着极淡的火纹。

火髓鱼?

好东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