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79章 赔罪(1 / 1)

同一时间。

外门执事院。

赵庸几乎是一路小跑冲进来的。

他脸色发白,额头上满是细汗,进门时脚下一绊,险些撞在门槛上。

“叔!”

屋内,一个灰袍中年正坐在桌旁喝茶。

正是外门赵执事,赵东。

当初在阴池旁,赵庸抢尸不成,被独目女尸反冲,赵东也曾亲自出面,想替赵庸把那具独目女尸压下来。

那时候的陈平安,只是个丙下弟子。

在赵东眼里,不过是随手便能按下去的小人物。

可此刻,赵庸脸上的慌张,却让赵东眉头一下皱了起来。

赵东冷声道:“慌什么?好歹也是炼尸宗弟子,像什么样子?”

赵庸却顾不上这些,压低声音急道:“叔,出事了!”

赵东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只淡淡问了一句:“谁死了?”

赵庸咽了咽口水,声音都低了几分:“不是谁死了,是陈平安。”

赵东眼皮微微一抬,道:“陈平安?”

这个名字,他一时还真没有立刻想起来。

赵庸急道:“就是当初阴池旁,那具独目女尸的主人!”

赵东眉头一皱。

独目女尸。

抢尸。

孙六。

还有那个当初低着头,却硬是没把尸交出来的丙下弟子。

几段记忆,一下翻了上来。

赵东想起来了。

他放下茶盏,皱眉道:“他怎么了?”

赵庸脸色更白了几分,道:“他入内门了。”

赵东冷笑一声:“入内门又如何?外门每隔些日子,总有几个能爬上去的。”

赵庸声音压得更低:“他还进了甲册。”

赵东脸上的冷笑,顿时一僵。

屋内一下安静了几分。

赵庸喉结滚了滚,又补了一句:“听说……今日他还去了阴骨堂。那具独目女尸,被阴骨堂定了中上供养。”

啪。

闻言,赵东脸色顿时一变。

他手里的茶盏一个没拿稳,砸在桌面,茶水溅出半圈。

“中上供养?”

赵东猛地坐直了身子。

赵庸点头,声音有些发虚:“外头已经传开了。说他那具残眼女尸,在阴骨堂里被齐长老亲自验过,还定了肺金尸路。”

赵东没有再说话。

可那张脸,已经越来越难看。

入内门?

进甲册?

阴骨堂定籍?

主尸中上供养?!

如果只是普通内门弟子,赵东还不至于如此。

外门执事虽然比不上内门弟子,可他在外门经营多年,总有些人脉手段。

可甲册不同。

入了甲册,就代表这人已经被宗门看见了。

进了阴骨堂,更代表那具主尸有了供养档。

这样的人,已经不是他一个外门执事能随意揉捏的了。

更麻烦的是——

他和陈平安之间,并不是没有旧账。

当初那事,赵庸抢尸在前。

他赵东压人在后。

临走时,还撂过狠话。

那时候没什么,毕竟一个丙下弟子,便是真记恨,又能如何?

可现在不同了。

若陈平安真记着这笔账,哪怕眼下不动,等日后站稳内门,再回头来找他这个外门执事算账,也不是不可能。

赵东眼底阴晴不定。

赵庸站在一旁,声音都有些发颤:“叔,他不会来找我们吧?”

赵东冷冷看了他一眼:“现在知道怕了?”

赵庸嘴唇动了动,却不敢反驳。

他是真怕。

当初那具独目女尸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

更别说如今那具尸还被阴骨堂定了中上供养。

赵东沉默良久,忽然问道:“你觉得该怎么办?”

赵庸一怔,而后下意识道:“把他杀了?”

赵东眼神阴沉:“杀?”

赵庸神色慌张,道:“那叔说该怎么办?”

赵东冷笑道:“你杀得了吗?”

“他刚入甲册,阴骨堂刚给他定籍,对宗门来说,是极为有用的人才。这个时候他若是出了事,你猜会不会有人查?”

赵庸额头冷汗顿时更多了。

赵东又道:“便是没人查,你以为那具中上供养的独目女尸,是摆着看的?”

“当初你连她都压不住,如今还想杀人?”

赵庸低下头,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赵东深吸了一口气。

杀,是下策。

而且是极险的下策。

现在最稳的,只有另一条路。

赔。

趁陈平安刚入内门,旧账还没翻出来之前,先递一份礼过去。

哪怕不能一笔勾销,至少也要探一探口风。

想到这里,赵东眼神一点点定了下来,冷声道:“去,把我柜子里那袋白骨砂取出来,还有两张贡献木符。再把那卷阴尸窟外围残图也拿出来。”

赵庸脸色微变:“那残图不是你留着……”

赵东声音一沉,喝道:“让你拿就拿。”

赵庸不敢再说,连忙转身去取。

不多时,桌上便多了三样东西。

一小袋白骨砂。

两张贡献木符。

还有一卷边角发黄的旧皮图。

赵东看着这三样东西,脸上肌肉微微抽了抽。

肉疼。

自然是肉疼的……

可比起日后被陈平安记恨,这点东西还给得起。

尤其那卷阴尸窟残图。

这残图原本是他早年调派外门杂役搬运尸材时,暗中留下来的,里面记了阴尸窟外围几处偏路。

不算什么大机缘,却也不是普通弟子能随便摸到的消息。

陈平安如今走肺金尸路,若真接了阴骨堂差事,这东西多半能用得上。

赵东把三样东西收好,起身道:“走。”

赵庸脸色一白:“我也去?”

赵东看了他一眼:“当初是谁抢的尸?”

赵庸嘴唇一抖,彻底不敢说话了。

…………

内门洞府。

陈平安刚把黑色小牌收起没多久,石门外便传来一道低低的传讯声。

“陈师兄可在?”

陈平安目光微动。

这个声音,有点耳熟。

想了想,陈平安抬手一挥,独目女尸无声退到石室阴影里。

随后,他才解开一层禁制,打开石门。

门外站着两人。

一个是赵东。

一个是赵庸。

赵庸低着头,脸色发白,连看都不敢看陈平安身后的石室。

赵东脸上则挤出一丝笑意,拱手道:“陈师兄。”

这一声“陈师兄”出来,陈平安眼神微微一动。

当初在阴池旁,赵东可不是这么叫他的。

那时候,他只是个丙下弟子。

而赵东,是外门执事。

如今他入了内门,又进了甲册,连赵东这个外门执事,也得低头称一声师兄。

外门弟子见到内门弟子,一律高一个辈分,叫师兄或师姐。

这便是炼尸宗的规矩。

陈平安神色平平,道:“赵执事有事?”

赵东脸上的笑意更深,姿态却放得很低:“听说陈师兄入了内门,又进了甲册,赵某特来道贺。”

陈平安看着他,没有接话。

赵东心里一沉。

他也不再绕弯子,直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包和两张贡献木符,又把那卷旧皮图一并托出。

“当初在外门时,赵某眼拙,和陈师兄有些误会。今日特备薄礼,算是给陈师兄赔个不是。”

说到这里,赵东偏头看了赵庸一眼。

赵庸浑身一紧,连忙低头道:“陈师兄,当初是我不知死活,冒犯了师兄,还望师兄大人有大量,莫要与我一般见识。”

陈平安静静看着两人。

石道上阴风吹过。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赵东脸上的笑意,几乎快要挂不住。

赵庸额头上,更是已经冒出细汗。

过了片刻,陈平安才淡淡道:“赵执事言重了。”

“当初的事,我已经不太记得了。”

这句话一出,赵东心里非但没有松快,反而更沉了几分。

不太记得了。

这话,听着像是不追究。

可也只是像。

在炼尸宗这种地方,真要一笔勾销,反倒会说得明白。

这种“不记得”,才最让人心里没底。

赵东脸上笑意不变,只把东西往前递了递,道:“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陈师兄如今走肺金尸路,这袋白骨砂,多少能温养些肺金尸煞。”

“至于这卷残图,是赵某早年偶然所得。上头记着阴尸窟外围几处偏路,未必是什么大用,但陈师兄日后若有差事经过,也许能省几分麻烦。”

阴尸窟?

陈平安心里微微一动。

面上却仍旧平静。

他看了一眼那卷旧皮图,终于抬手接了过来。

赵东见陈平安收下,心里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收下就好。

收下就好啊!

收下,至少说明这件事还没到翻脸的地步。

陈平安淡淡道:“赵执事有心了。”

赵东连忙道:“哪里,哪里。”

“陈师兄如今入了甲册,往后前途不可限量,恭喜恭喜。”

“昔日外门那些小事,本就是赵某做得不妥。”

陈平安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只道:“夜深了,赵执事若无旁事,我便不留了。”

赵东很识趣,立刻拱手:“那赵某便不打扰陈师兄修行了。”

说完,他又按着赵庸一起行了一礼,这才转身离去。

直到走出好一段路,赵庸才忍不住低声问:“叔,他这算是原谅我们了吗?”

赵东脚步没停,只冷冷道:“蠢货。”

赵庸脸色一白。

赵东声音压得很低:“他收礼,是因为礼有用。可他没说原谅。以后见了他,绕着走。”

赵庸连忙点头。

赵东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内门洞府,眼底阴色极深。

当初那个丙下小子,是真的爬上去了。

而且爬得比他想的还快。

这种人,若不能按死在泥里,便最好别再伸手去碰。

…………

洞府内。

石门重新合上。

“这赵东倒是懂点保命之道。”

陈平安冷哼一声,把禁制一层层补回去,这才走到石桌前,将赵东送来的东西一一摆开。

两张贡献木符。

共二十点贡献。

一小袋白骨砂。

还有那卷阴尸窟外围残图。

前两样,他只是扫了一眼。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那卷残图。

陈平安将旧皮图展开。

图上画得并不完整,有些地方已经磨损发黄,可仍能看出几条弯弯曲曲的石道,以及几处用黑点标下来的阴窟入口。

而在其中一处靠边的位置,赫然写着三个小字。

白肺沟。

那三个字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注记。

昔年有肺金残煞出没。

陈平安目光一凝。

阴尸窟?

肺金残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