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路明非,祝你好运(1 / 1)

安置好绘梨衣,确认她已经沉沉睡去后。

路明非轻轻带上房门,重新走回了露台。

夜风依旧带着海潮的咸腥。

路明非没有回去休息。

他单手插兜,站在露台的栏杆前,迎着冷风,面无表情地伸出左手。

“铮——”

沉重无光的墨剑出鞘,被他随手握住。

与此同时,许久没有动静的不争来了。

【陛下。】

【温香软玉,实乃消磨意志之钝刀。既已安置妥当,今日的功课,不可偏废。】

【君王之躯与神座之思,需并行不悖。】

“你还记得该出来?”

【陛下旅行归来,微臣休假也差不多了。】

“....?”

路明非又摸出一本厚如砖头的《高阶炼金矩阵图解》,单手翻开。

熟悉的双开,再次启动。

右手提着墨剑在夜风中无声地挥舞。

挥斩、突刺、横抹,尽是精准与凌厉,剑刃切开海风,发出极低沉的嘶鸣。

而另一手则端着古籍。

赤金色的流光在眼底隐隐闪烁,【界视】与【神座之思】全开。

一目十行,正在快速解析着书页上那些繁复的炼金纹路。

一心二用。

剑锋平推,书页翻过。

...

许久过后。

路明非凭栏远眺,吹了一会儿海风。

海潮声一阵接着一阵。

他漫不经心地垂下眼帘,视线越过露台的边缘,向下方的海滩望去。

目光微微一顿。

深夜的浅滩。

退潮后的沙滩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银白。

不远处的海岸线上,有一道修长窈窕的身影,正独自漫步在微凉的海水里。

是诺诺。

红发小巫女没有穿风衣,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衬衫和修身的牛仔短裤。

她赤着脚。

一只手随意地提着有些长的衬衫下摆,任由冰冷的海水漫过她白皙纤细的脚踝。

暗红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肆意飞舞。

她走得很慢,低着头,看着海水冲刷过脚背,像是在想心事,又像只是单纯地在发呆。

似乎是察觉到了高处落下的视线。

诺诺停下了脚步。

她踩在浅滩的水洼里,缓缓转过身,仰起头。

隔着几十米的夜空与海风。

一上一下。

四目相对。

露台上,路明非单手插兜,静静地看着她。

浅滩里,诺诺提着衣摆,也静静地看着他。

空气中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沉闷声响。

谁也没有说话。

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红发少女的脸上,将她眼底那抹复杂的情绪照得无所遁形。

不知不觉间。

她那只空着的手,缓缓地、不自觉地抬了起来。

五指微微张开。

朝着上方,朝着那个站在露台上的少年,做出了一个似乎想要触碰、又似乎想要抓住什么的姿势。

路明非站在高处,看着她抬起的手。

少年眼眸微动。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动作,只是用那双温和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她。

半空中。

那只白皙的手停顿了片刻。

夜风穿过指缝。

诺诺像是忽然从某种冗长的梦境中惊醒。

她的手指微微一颤,指尖蜷缩了一下。

随后。

她将那只伸到一半的手,干脆利落地收了回去。

所有的复杂、犹豫与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情绪,在这一瞬间被她尽数敛去,深埋心底。

她抬起头。

看着上方的路明非,嘴角高高扬起,绽放出一个明媚、张扬,甚至透着几分没心没肺的灿烂笑容。

“喂——!”

红发小巫女朝着露台的方向,大大咧咧地挥了挥手。

声音穿透了海浪的喧嚣,清脆地传了上来。

“大半夜的不睡觉,在上面装什么深沉!”

她踢了一脚身前的海水,溅起一片银白色的水花,笑容狡黠而鲜活。

“水很凉快哦!”

“要不要下来,一起踩水啊?”

“来了。”

他轻声回了一句。

黑袍在夜空中翻卷。

路明非直接翻过三层楼高的护栏,从露台上一跃而下。

“砰。”

路明非站直身子,踏着微凉的海风。

迎着那个站在浅水区、笑容明媚的红发姑娘,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哗啦。”

诺诺抬起赤裸的脚丫,毫不客气地踢起一脚水花。

冰凉的海水泼溅在路明非黑色的长裤裤腿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大半夜的跳楼,师弟现在的出场方式真是越来越返璞归真了。”

红发小巫女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倾身。

暗红色的眸子里透着几分狡黠,明知故问地打趣。

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湿漉漉的裤腿。

他没躲,也没在意。

只是单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踩着微凉的浅水,走到她身侧。

“是谁刚才在下面喊我踩水的?”

少年扯了扯嘴角,语气散漫。

“现在把我裤子弄湿了,师姐是不是得负责洗?”

“想得美。本小姐从小到大还没给谁洗过衣服呢。”

诺诺哼了一声,转过身。

她沿着海岸线慢慢地往前走,任由海浪一次次漫过脚背。

路明非没有走快,不紧不慢地跟在她的身侧。

两人并肩走在月光下的浅滩上。

海风吹拂,带来一股属于深海的咸腥与冷意。

“明天……”

诺诺踢着水,目光看着远处漆黑起伏的海面,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不,应该是今天了。”

她顿了顿,

“今天出海,去那个什么神葬所,和樱国分部见面。”

红发少女转过头,看着路明非。

“真的不需要我们跟着去?”

“不需要。”

路明非回答得干脆利落。

“极渊下面的情况不明,那艘破冰船上的潜水器也未必靠谱。”

他看着远方的海平线,眼神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在下面处理完,就会上来。你们在上面盯着蛇岐八家的那些老家伙就行。”

诺诺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面对着路明非。

海浪一波波地涌上来,没过两人的脚踝,退去时带走脚下的细沙,让人产生一种微微失重的错觉。

“路明非。”

诺诺忽然开口。

没有喊师弟,也不是路首席。

她认认真真地,叫了他的名字。

“嗯?”

路明非停下脚步,偏过头看她。

月光洒在红发少女的脸上。

向来张扬明媚、仿佛对什么都不在乎的脸上却出现几分纠结之色。

暗红色的眸子里,有什么心绪与情思在剧烈地翻涌着。

她看着眼前这个黑袍少年。

看着他那双温和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夔门江底的画面毫无征兆地在脑海中重演。

在那片漆黑的深水里,他用后背硬接下那贯穿胸膛的致命一剑。

以及,她失控侧写时,在那片精神的荒原里看到的那些支离破碎的片段。

那些被大雨倾盆掩盖的孤独。

那些为了她,一次次毫不犹豫地斩断一切、甚至献祭灵魂的决绝。

诺诺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

她微微张了张嘴。

粉嫩的唇瓣动了动。

“你……”

她想问。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你知不知道,你把所有人都护在身后,把所有的危险都一个人扛下来,会让人觉得……很沉重。

或者,她还想问。

在我在记忆碎片看到的那个世界里,你到底……为什么那么傻?

或许,她还想问...

你的身边,还有没有我的位置...

可是。

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诺诺看着路明非。

少年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里,瞳孔之中仿佛是能包容一切的温和。

她忽然退缩了。

陈墨瞳是个骄傲的疯丫头,是个把一切都看得很淡的红发小巫女。

她习惯了用没心没肺来掩饰自己的敏感,

习惯了不去深究那些太过沉重的情感羁绊。

如果那层窗户纸被捅破。

如果那些沉重的东西被彻底摆在明面上。

她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他,更不知道该怎么去偿还。

风卷起她的红发。

诺诺那双紧握的手,缓缓松开了。

“……你。”

她深吸了一口气,眼底的复杂在一瞬间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再次抬起头时,嘴角已经重新扬起了一抹明媚灿烂的弧度。

“你带回来的那个小公主,挺可爱的嘛。”

她话锋一转,语气轻快,带着几分促狭的调侃。

“乖巧又听话,天真还可爱...”

诺诺冲着他眨了眨眼,

“眼光不错,打算介绍她进入卡塞尔?”

路明非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笑得毫无破绽的脸。

以他的眼力,怎么可能看不出少女刚才眼底的挣扎,怎么可能没注意到她死死攥紧又松开的手指?

但他没有去点破,也没有去追问。

“自然是要的。”

“到时候,还得麻烦师姐多带带她。”

“那当然。”

诺诺哼笑了一声。

她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迎着略带咸腥的海风,倒退着往前走了两步。

暗红色的长发在半空中划出张扬的弧度。

“既然进了卡塞尔,那就是我的人了。本小姐自然会护着她。”

红发小巫女看着眼前的黑袍少年,眉眼弯弯,语气里透着股理所当然的骄傲与霸道。

“不仅是她。”

她顿了顿。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倒映着少年的影子。

“还有你。”

诺诺一字一顿,声音清脆。

“路大首席,别以为自己现在厉害了就能逞强。既然叫我一声师姐,以后在学校里,在外面,师姐都会努力罩着你的。”

“好。”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诺诺满意地打了个响指。

她停下倒退的脚步,转过身,看向远方海平线上那艘灯火通明的巨大黑船。

“那就...祝你好运。师弟。”

红发小巫女的声音随着海风飘散。

路明非看着她的背影,轻笑了一声。

“嗯。”

“好啦,时间不早了。”

她摆了摆手,没有再回头看他。

“回去吧。”

两人并肩顺着浅滩往回走。

海浪一波波地漫过脚背,又退回漆黑的深海。

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任由海风吹拂着发丝,伴着海浪的白噪音,

一步步归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