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待天时,以命归(1 / 1)

“在下不愿与两位尊上兵戎相见。”

囚牛抬起手,指了指山道尽头,一座隐没在云雾中的古亭。

“今日请诸位来,只为一件事。”

“听曲。”

“什么?”老唐愣了。

“一首两千年前的旧曲。”

囚牛微微欠身,言语之中近乎恳切,

“只要诸位能安坐亭中,听在下将这首曲子抚完。”

“曲终之时,无论诸位有何差遣,在下也会驰援一二,定当开启大阵,绝不阻拦诸位去那高天原的神国。”

“....”

山风拂过。

老唐看着那长袍龙君,像看个神经病。

在这么十万火急的关头。

把他们几人困在这里,就是为了开个个人演唱会?

“老子听你个……”

老唐刚想爆粗口,直接动手烧山。

“哥哥。”

康斯坦丁却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白衣少年看着那座山顶的古亭,眼中思索。

“答应他。”

“小康?”

老唐皱眉。

“这里是他的‘乐境’,如同蜃楼与尼伯龙根。若你我强行破境,虽然能赢,但恐怕耗费很长的时间。”

小康冷静地分析着利弊。

“听一首曲子,先看看他想做什么,对症下药,大抵比我们把这里烧穿,要快得多。”

老唐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心里烦躁得想杀人,但他知道小康说得对。

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最不能急的也是时间。

“行。”

老唐看着囚牛,无语道,

“就一首曲子。”

“你最好祈祷你弹得不要太难听。不然曲子没弹完,我连你带那把破琴一起砸了!”

囚牛闻言不仅不恼,

“尊上肯赏光,在下幸甚至哉。”

他转过身,宽大的袍袖在山风中飘舞。

“诸位,请随我来。”

山风穿堂而过。

那名古袍的小男孩跑得飞快,早早地便在山道尽头的古亭石案上,端端正正地摆好了一张古琴。

又不知从哪摸出一套茶具,生了泥炉,开始煮水。

不多时,

囚牛领着一行人,踏入了这座隐没在云雾中的古亭。

“诸位,请坐。”

长袍男子微微拂袖,在古琴后盘腿坐下,姿态从容优雅。

老唐是一点不客气,大刀金马地往石凳上一坐,花衬衫敞着,一脚踩在石凳边缘,

活像个来砸场子的黑道大哥。

康斯坦丁安静地在他身侧落座。

参孙就像门神堵在亭子外面,

芬里厄跟着往里面走,四处张望。

叶尤则走到古亭边缘的木栏杆前。

她的目光越过悬崖,扫视着下方还在冒着白雾的浩荡江水。

忽然,叶尤的目光微微一凝。

她回过头,指了指江对岸。

“那边。”

在原本应该是一片荒芜峭壁的夔门江岸另一侧。

借着被高温驱散的云雾,隐约能看到一片突兀的飞檐翘角、雕梁画栋。

那是一座掩映在山水之间的重楼古阁,透着一股与这壮丽三峡格格不入的幽深与死寂。

“这破地方,还带违章建筑的?”

老唐顺着看了一眼,冷笑一声。

囚牛拎起泥炉上沸腾的陶壶,滚水注入茶盏,水汽氤氲。

“那里,自然不是什么违章的楼阁。”

他将倒好的茶水依次推到众人面前,声色平淡。

“这片山水,也并非真正的夔门。”

“华夏九洲上下五千年,凡俗世间总流传着这样那样、寻仙访友或是偶遇奇缘的神仙志怪传说。”

囚牛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吹了吹。

“或是樵夫入山见仙人对弈,或是渔人迷路误入桃花源。世人皆以为是天降的仙缘。”

“其实,不过是些倒霉的凡人,误打误撞,跌进了这等被割裂在现世之外的碎片与迷障之中罢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

“在下本是个胸无大志的闲散性子,对什么王座权柄毫无兴趣。在这世间睡了不知道多少个年月,图个清净。”

“谁知前些日子被强行唤醒。本想着寻处大江大河之上,开辟一处蜃楼所在,继续躲个清闲。”

囚牛叹息了一声,看着远处那片幻象中的江水。

“却不想,如今这世道,人族已然大兴。这天下熙熙攘攘,这名山大川里到处都是活人的气息与钢筋铁骨。”

“想找个清净的所在,当真是难啊。”

“……”

老唐端着茶杯,嘴角抽了抽。

合着这老兄是个资深死宅?

“抱歉。”

囚牛似乎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微微一笑。

“活得久了,一个人独处的时间长了,话便不自觉地多了起来。言语之间,却是说远了。”

他放下茶盏,双手轻轻按在那张古琴的琴弦上。

脸上的闲散与随和渐渐收敛,

神色不禁深沉肃穆而起,

“世尊,将醒了。”

此言一出。

古亭内外的气氛都有些凝重。

“吾等兄弟九人,本就是因他一念而生的残缺之物。”

囚牛低垂着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拨弄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低哑的闷响。

“世尊将醒,吾那些胞弟,个个都不安分。”

“他们在这漫长的岁月里受够了掣肘,不甘心再做那高高在上的屠刀、戏子、傀儡与祭品。所以想要挣脱,想要窃取真正的权柄,去争一争那天下。”

他摇了摇头。

“我方醒之时,便隐隐听闻,二弟、七弟与九弟……”

囚牛的声色呢喃之间,听不出感伤的思绪,好似习以为常。

“也就是你们口中的睚眦、狴犴、螭吻。

“又先后丧命了。”

“是咎由自取,却也世事无常。”

“你这当大哥的,倒是看得开?”

老唐挑眉,狐疑道,

“自家弟弟被我们砍了,你就这反应?不打算替他们报仇?”

“报仇?”

囚牛失笑。

“尊上说笑了。在下为何要报仇?又或者说……有什么好意外的呢?”

他抬起头,深邃眼眸之间有看破生死的荒凉。

“毕竟,在过去的那漫长岁月里。”

“我等兄弟,早就已经丧命过许多、许多次了。”

闻言,

一直安静坐着的康斯坦丁,眸光微微一敛,他好奇着轻声开口:

“丧命过许多次?”

“你们……也如同我们一般,会结茧?”

“结茧?”

囚牛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不。我们和你们,是不一样的。”

他看着眼前的青铜与火之双王,声色里甚至有些难以掩饰的艳羡,

“听闻四大君主,躯壳虽毁,却能以龙王之茧为锚点,跨越生死,在漫长的沉睡后重新复归王座。”

“而我等……”

囚牛摇了摇头,

“我们没有茧,诞生之际,便各有天命,而若一旦丧命,便只可待那天时。”

“待天时而动,借云雨、同梦泽、取天露、闻地声,齐鸣而出,

“那时残魂不管是从归墟还是从九幽或是从幽冥地藏而回重聚,龙身自此复归。”

他抬起头,看着康斯坦丁与老唐。

“诸位虽背负着残酷的宿命,但却有自由之便。可去选茧化之地,可择复归之机。”

“而我等……”

这位喜欢雅乐的长子,苦笑道,

“我等许多时候,却是没有选择的余地,难做他想。只能像提线木偶一般,被那所谓的‘天时’与‘神谕’牵着走。”

“...”

古亭内一时安静。

唯有江风猎猎作响。

他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痞气。

黑褐色的瞳孔深处,赤金色的熔岩忽而点燃。

极致的尊贵与不可一世的暴虐,瞬间笼罩了这座古亭。

周围的温度骤然攀升,连茶盏里的水都开始沸腾。

青铜与火之王,诺顿。

他微微蹙眉,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抚琴的囚牛。

“创造你们的……是他?”

“尼德霍格?”

山风呼啸,古亭外的云海剧烈翻滚。

囚牛却只是含笑,摇了摇头,

“是亦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