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夏夜(1 / 1)

夏天来得很突然。前一天还穿着外套,第二天就热得只能穿短袖了。物流园的仓库像蒸笼,工人们开着电风扇也不管用,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老马在仓库里加装了几台工业风扇,一启动,呼呼的风声盖过了机器的轰鸣。风是热的,但总比没有好。铁山把旺财的毛剃了,只留下头上和尾巴尖的一撮。它不太高兴,照镜子的时候愣住了,躲到床底下半天不肯出来。

“狗也爱美。”丹丹听了直笑。

林念也笑,笑着笑着又去给旺财喂零食,想哄它出来。它在床底下趴着看零食,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零食的诱惑占了上风,慢吞吞地爬出来,吃了零食又把头埋进林念怀里,委屈得直哼哼。

小曦期末考试结束了,成绩还不错,语文98,数学95。她拿着成绩单回来,张美玲高兴得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林建国给了她一百块零花钱,让她自己攒着。小曦把钱放进储蓄罐里,说要留着给哥哥买生日礼物。

林阳的生日在七月。他的生日林念比他还记得清楚,因为他的生日和林念的生日只隔一星期,他过完就是林念过了。林念总说等爸爸过完就到我了。丹丹问他想要什么礼物,他说什么都不缺。丹丹不信,给他买了一件新衬衫,浅蓝色的,棉麻料子很薄很透气,适合夏天穿。他试了试很合身。

“好看吗?”站在镜子前转身给丹丹看。

丹丹帮他理了理领子。“好看。”

林念也跑过来看:“爸爸帅!”林阳蹲下来,让他摸了摸衬衫的料子。“滑不滑?”“滑!”“喜欢吗?”“喜欢!爸爸穿什么都喜欢。不穿也喜欢!”

林阳笑着亲了亲他的额头。他想把这一刻留住,但他留不住。时间不会停,孩子会长大,自己会变老。衬衫会旧,颜色会褪,料子会磨薄,但记忆不会。记忆会在心里,在那些不经意的瞬间,被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唤醒。

生日那天是周末,中午做了几道菜,没有请外人,全家人围坐在一起。气氛很好,谁也没有提不开心的事。林念吃蛋糕吃得满脸奶油,小曦笑他是小花猫,他气鼓鼓地抓了一把奶油抹在小曦脸上。两个人追着打闹,张美玲在中间劝,越劝越乱。

下午,林阳在阳台躺椅上睡着了。阳光透过葡萄架洒在他身上,光斑在身上游移。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他站在一片麦田里,风吹过麦浪,金色的,像海。麦田中央有一棵老槐树。他走过去,树很高,叶子很密,树荫下凉风习习。他靠着树干坐了下来。远处有人在喊他,声音很熟悉。是老林。

“林阳。”老林从麦田里走出来,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还是那双旧解放鞋。他的脸上没有皱纹,头发还是花白的,精神很好。

“你来了。”老林在他身边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瘦了。”

“没瘦。”

“你骗人。脸上都没肉了。”

林阳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瘦,是老了。老林看着远处的麦浪。风吹过来,麦子弯下腰又直起来。

“过得还好吗?”

“好。”

“那就好。”

老林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我走了。你好好的。”

“你去哪?”

老林没有回答,走进麦田里。麦浪在他身后合拢。

林阳从梦中醒来,眼角有泪。阳光透过葡萄架落在脸上,暖暖的。他在躺椅上坐了一会儿,走进屋里。丹丹正在厨房切西瓜,林念在客厅看动画片,小曦在房间写暑假作业。一切如常。他走到厨房,从丹丹手里接过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很甜。

“老头子,你刚才做梦了?”

“嗯。”

“梦到什么了?”

“梦到一个老朋友。”

丹丹没有问是哪个老朋友,又递给他一块西瓜。

傍晚,铁山来了,带了一箱芒果,说是海南的朋友寄来的。旺财跟在他后面,剃掉的毛还没长出来,样子有点滑稽。林念抱着它不肯松手,它也很享受被抱着,尾巴慢慢地摇。

林阳剥了一个芒果,肉厚汁多,甜得齁嗓子。林念也吃了一个,吃完脸上手上全是芒果汁,被张美玲带去洗脸,水声哗哗,夹杂着她絮絮叨叨的嗔怪。小曦不爱吃芒果,说她更喜欢西瓜。铁山给她切了一块,她几口吃完,嘴角还挂着一粒西瓜籽,林阳伸手替她捻掉了。

“铁山叔,你在海南有朋友?”小曦好奇地问。

“有。开民宿的。”

“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

“那你喜欢她吗?”

铁山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小曦追着问:“不说话就是喜欢。”

铁山瞪了她一眼,她笑嘻嘻地跑开了。

晚上,铁山留下来吃饭,喝了不少酒。他平时不怎么喝酒,今天喝了好几杯,脸红到脖子根。林阳问他是不是有心事。铁山端着酒杯自己灌了一口,沉默了很久才说:“那个女的,是我以前的战友。她退伍后在海南开了民宿,我去找她,不是偶然,是我想她了。但她有家,有老公,有孩子。”

林阳没有说话。

铁山又灌了自己一杯:“我回来那天在车站坐了很久,不知道该去哪。后来想到你,想到物流园,就买了回来的票。”

他趴在桌上肩膀微微颤抖。旺财走过来把头搁在他腿上,用湿润的鼻子轻轻拱他的手。他摸了摸旺财的头,没有再说话。林阳坐在他旁边,没有安慰他,安慰没有用。他只需要知道有人在这里就足够了。

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林念生了一场病。不是大病,病毒性感冒,发烧咳嗽流鼻涕,反反复复一个星期。丹丹请了假在家照顾他,林阳上班也上不安心,老马让他提前下班。回到家林念躺在床上,脸烧得红红的,嘴唇干裂,看到林阳喊了一声“爸爸”,声音很小,像小猫叫。

林阳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掌心滚烫,小手的温度让他的心揪了一下。

“爸爸在。不怕。”

林念闭上眼睛,睡意沉沉地涌上来,手却一直抓着林阳的手指,攥得紧紧的,怕他会走开。丹丹从厨房端来一碗粥,林阳接过来喂。林念吃了几口就不吃了,摇头说苦,其实是嘴里没味道,什么都苦。

半夜又烧起来,三十九度。丹丹给他喂了退烧药,用温水擦身体降温。林阳抱着他,在屋里走来走去。他的身体越来越重,抱不动了,但他不肯让丹丹换手。从客厅走到卧室,从卧室走到客厅,反复走了快一个小时,林念终于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呼吸慢慢平稳,热度也渐渐退了下去。

丹丹让他把孩子放在床上,他不肯,说再抱一会儿。丹丹没有劝,去厨房给他倒了一杯水。

窗外夜色深沉,没有星星。怀里的孩子呼吸温热,拂在他脖颈间。他低头看着他。这是他的孩子,身上流着他的血,有一双丹丹的眼睛和林阳的脾气。他的手很软,皮肤薄得能看到下面的青色血管。

林念病好了以后,瘦了一圈。丹丹给他炖排骨汤、蒸鸡蛋羹、榨果汁,变着花样给他补。他也爱吃,吃了一个星期脸上终于有了点肉,又开始跑来跑去,又开始吵着要找朵朵玩。丹丹说他病好了就不认人了,他听不懂,拉着她的手就往门口走。

“妈妈,走!朵朵等我!”

“等一下。妈妈换件衣服。”

“不换!这件好看!”

丹丹穿着一件旧T恤,皱巴巴的,上面还有洗不掉的油点子。林阳说你儿子觉得你穿什么都好看,丹丹笑着换了一件干净的,但还是被林念催了好几次。

俩人在门口换鞋。旺财摇着尾巴跟着也想出去,丹丹说你别跟了,在家陪你爸爸。旺财听不懂人话,还是跟了出去,小碎步跑得飞快。

林阳站在阳台上,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那两棵树的光在白天几乎看不到,但这一刻他似乎又看到了。也许是阳光的折射,也许只是幻觉。他知道它们在那里,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