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流园的篮球场入冬以后就没什么人打了。天冷,手僵,球拍在铁架上声音发闷。林阳偶尔去投几个篮,手冻得通红,哈口气搓一搓继续投。铁山不想打,他说老了,骨头脆,摔一跤不得了。林阳笑他,你以前不是天不怕地不怕。铁山说以前是以前,以前不知道疼。
“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疼了。”他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也怕疼了。”
林念上小学后,拼音学得不顺利。声母韵母分不清,b和d总是写反,p和q也搞混。丹丹每天晚上陪他拼读,一个音一个音地纠正。他读得满头大汗,眼泪在眼眶里转,但没掉下来。丹丹说你累了就休息,明天再读。他摇头,说不把作业做完不睡觉。他倔起来像谁,林阳心里比谁都清楚。
有一次林念读着读着突然问:“妈妈,拼音是谁发明的?”
丹丹愣了一下:“应该是语言学家。”
“他们为什么要发明这么难的东西?”
丹丹想了想,轻声说:“因为想让每个人都会读书写字。”
“我不会。”
“你才一年级,慢慢来。”
朵朵拼音学得比林念好,每次都考一百分。林念不服气,回家连动画片都不看了,捧着拼音书翻来覆去地练。丹丹都困了他还在拼,小曦被吵得关上门写作业。张美玲看不过去,进去说他几句,让他早点睡。他嘴上答应好,身体没动。林阳把书从他手里轻轻抽走:“明天再读,今天太晚了。”林念知道这是最后通牒,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乖乖去洗脸刷牙,钻进被窝。林阳在他床边坐了一会儿,他撑着困意问:“爸爸,拼音很难。”
“难也要学。”
“你小时候觉得难吗?”
“觉得。”
“那你哭了吗?”
“哭了。”
林念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爸爸也会因为拼音哭。他沉默片刻,小声安慰道:“哭也没关系。哭完了再学。”
林阳笑着关了灯。
深秋以后,物流园的业务量降了一些。老马说这是正常波动,年底还会有一个高峰。工人们轮流休息,不忙的时候可以早点下班。林阳多了一些时间陪家人。
周末带林念去公园。公园里有个小湖,湖里有鱼。林念喜欢趴在栏杆上看鱼,一看就是半小时。他在想什么,林阳不太确定,也许在想鱼为什么能在水里游,也许在想朵朵为什么今天没来。她妈妈带她去外婆家了,下次再约。
林念趴在栏杆上,看着水里的锦鲤。鱼挤在一起,嘴一张一合,像在说话。
“爸爸,鱼会不会说话?”
“不会。”
“那它们怎么聊天?”
“它们不聊天。”
“那它们不寂寞吗?”
林阳想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鱼也许不寂寞,它们没有感情。没有感情就不会寂寞,但也不会开心。他不知道哪一种更好。
傍晚,丹丹打电话来说林念想吃饺子,让他买饺子皮。绕到菜市场,卖饺子皮的大姐收摊了,隔壁摊位的大姐说有,从柜子里拿出几沓,问他够不够。他说够了,付了钱回到家。
丹丹在厨房拌馅。猪肉白菜的,林念爱吃。小曦在帮忙择菜,择得不太干净,丹丹又择了一遍但没说她。
林念在客厅拼乐高,拼的是一辆消防车。轮子装反了,车头装歪了,但他很满意,推给林阳看。
“爸爸,帅不帅?”
“帅。”
“这是云梯消防车。可以救火。可以救人。”
“你以后想当消防员?”
“不想。当消防员太累了。”
“那你想当什么?”
“当爸爸。”
林阳愣了一下,放下饺子皮看着他。林念低头调那个歪了的方向盘,没有看他。童言无忌,但心里想什么嘴里说什么。他把自己当成榜样,这让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感受。
“当爸爸有什么好?”
“爸爸不用上学。不用写作业。不用考试。爸爸可以上班挣钱。可以买好吃的。”
林阳笑了笑,没告诉他当爸爸也要考试,考的是另一种东西——耐心、责任、担当。比起一年级的拼音,难太多了。
元旦快到了,幼儿园张老师打电话来问林念能不能参加元旦汇演,表演诗朗诵。他朗诵的是《静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他在家里练了很多遍,每次都把“低头思故乡”念成“低头思故香”。丹丹纠正他,他改过来,下一遍又念回去。上台的时候灯光一照,他紧张了,忘了词,站在台上愣了好一会儿。朵朵在台下喊“低头思故乡”,他听见了,跟着念完,鞠了个躬,跑下台。他眼眶红了,没哭。
“妈妈,我忘词了。”
“没关系。下次记住就行。”
“朵朵帮我了。”
“嗯,朵朵真好。”
林念用力点了一下头。
朵朵在台下冲他做了个鬼脸,他还是有点难过,没笑。丹丹给他剥了一颗糖,含在嘴里慢慢化了,嘴里甜了,心情才好一些。
物流园的年终总结会在元旦前一天召开。老马站在仓库前讲话,回顾一年的成绩,表扬了几个优秀员工。铁山被评为先进个人,颁奖的时候他还不好意思上台,被小刘推上去的。台下的工人们鼓掌,他拿着红彤彤的荣誉证书站在前面,不知道该说什么。老马让他讲两句,他站了几秒,干涩地挤出一句:“谢谢大家。明年干得更好。”
工人们哄笑,他也笑了。
会后老马请大家吃饭,还是那家饭店。菜很丰盛,酒随便喝。铁山今天没多喝,小刘喝多了,搂着新娘说,老婆我以后再也不打牌了,说谎是小狗。新娘推他,他干脆趴桌上呼呼大睡。
林阳坐在角落,老马端着酒杯过来。
“林阳,敬你。”
“老马,应该我敬你。”
“你是我见过最踏实的人。不管以前干什么,在这里你就是兄弟。”
老马眼眶红了。这一年物流园不容易,业务翻倍,人员增加,他压力大。工人们看在眼里,老马瘦了。
“老马,你头发白了。”
“早就白了。以前染,现在懒得染了。反正没人看。”他自嘲地笑了笑,仰头把酒喝了。
林念的寒假开始了。不用早起上学,他每天都睡到自然醒。醒了趴在窗台上看楼下的孩子们堆雪人。今年雪大,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孩子们不怕冷在雪地里滚。他也想去,但丹丹怕他感冒不让。他就趴在窗台上眼巴巴地看着。林阳回来的时候看到他趴在那里,落寞的背影让他心里轻轻一抽。
“林念,想下去玩吗?”
“想。但妈妈不让。”
“爸爸带你下去。”
给他穿上羽绒服、戴上帽子围巾手套,裹得严严实实。下楼,雪还在下,不大,稀稀疏疏的。林念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慢慢化成水,抬起头说“爸爸我们也堆雪人”。“好,堆雪人。”
雪人堆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插了两根树枝当胳膊,用两颗桂圆核做眼睛,胡萝卜是丹丹从冰箱拿的。林念看着雪人,绕着转了好几圈。
“爸爸,它有名字吗?”
“还没起。你起一个。”
“叫小念。”
“那不是你的名字吗?”
“它是我的雪人,跟我姓。”
林阳没忍住笑了。
寒假过半,小曦的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语文94,数学96,英语100。英语全班第一,她很高兴,拿着卷子给每个人看。张美玲看不太懂,但一直点头。林建国戴上老花镜看了两眼,说了一句“不错,继续努力”。背过身去,嘴角是压不下去的。小曦这次英语考得好,她说以后要当翻译。林阳问她翻译是什么,她说就是外国人说话你听得懂,中国人说话外国人听得懂,你在中间帮忙传话。林阳说那是传话的,她纠正道:“不是传话的,是桥梁。”
铁山最近常出去约会。下班后换身干净衣服,骑着电瓶车去接那个护士。旺财蹲在踏板上,她坐在后座。三个人一只狗,在城市的夜晚里穿行。林阳问他去哪约会,他说去公园,去河边,去看电影,去她宿舍做饭吃。比他在海南钓鱼有意思多了。
“林阳,我想结婚了。”
“想好了?”
“想好了。”
“那你就结。”
铁山低下头声音有些哑:“她愿意,但我不确定能不能照顾好她。我这人,什么都不会,不会做饭不会哄人不会浪漫。当兵当惯了,说话大声,脾气硬。我怕她受委屈。”
“你问她怕不怕。”
铁山愣了一下,第二天他问了,她说不怕。她看着他的眼睛,说你这人虽然没什么本事,但你不骗人。铁山回来跟林阳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年后,铁山和护士领了证。没办婚礼,说麻烦,以后补。林阳给他包了一个红包,他不要,塞了几次才收下。旺财穿了一件红马甲,算是代表家属出席了。他们在出租屋里吃火锅,林阳一家都去了。小曦送了一幅画,画上是两个人一只狗,手牵手站在彩虹下面。林念送了一朵自己折的纸花,折得有点歪,叶子也掉了一片。收下礼物的铁山说这是收到过最好的结婚礼物。
护士姓许叫许静,比铁山小八岁。她看铁山的眼神让林阳想起丹丹看自己的眼神,心里有爱,眼里有光。铁山遇到她是他的福气,她遇到铁山是她的运气。
开春以后,林念学会了骑自行车。两个辅助轮拆掉,他摔了好几跤,膝盖磕破了皮,没哭,爬起来继续骑。有一天突然就骑稳了。丹丹在后面扶着车座手一松,他骑出去很远,回头才发现妈妈没跟着,一慌龙头歪了,连人带车摔在路边,这次哭了,手肘蹭掉一大块皮。但第二天他又推着车出门了,倔得让丹丹直摇头。
林阳看着他骑车的背影,在春风中摇摇晃晃但稳稳地向前,消失在巷口的阳光里。
老槐树又发新芽了。嫩绿的叶子在枯黑的枝干上格外显眼,像沉默了一整个冬天的老人在春天舒展开眉头。林阳站在树下看着树干上那几道深深的刻痕。他小时候刻的,歪歪扭扭的“林阳”二字。父亲的手笔,如今他自己的孩子已经大到可以刻下自己的名字了。
他终究没有刻。他怕这棵树留不住他的名字,也怕自己的孩子像他一样,在某一天想起这棵树时,找不到回来的路。
春天来了,日子还要继续。他在物流园上班,老马说今年业务还要扩大,还要招人,要他带新员工。他点点头说好。丹丹在服装店升了店长,张美玲说她是林家的福气。小曦考了全班第三,林念学会了骑自行车,铁山结婚了,旺财胖了一圈。一切都在往前走,他也跟着往前。不急,也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