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林的西南一侧,另一队兵卒正举着火把,在林子里一寸一寸地搜寻着。火光摇曳,映得四周的树干忽明忽暗。
他们一个个屏息凝神,目如鹰隼,将那些看着能藏人的地方都翻了个遍。
队伍中间站着一个生得高大,虎背熊腰的狰狞汉子,他扫视着周围那些兵卒,厉声吼了一句:
“都给我搜仔细点儿!方才那人被我砍伤了手臂,定是跑不远!”
声音粗犷如闷雷,震得近处的几个兵卒不由自主缩了缩脖子。
“是,梁教头!”
手下兵卒齐声应道,眼神中不见半分怠惰,手中的火把举得更高了些,散开队形又往密林深处推进了几尺。
在众人东侧十几丈外的一处灌木丛中,陈二牛牙关紧咬,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灌木的枝条低矮地压在他身上,带着夜露的凉意,他却浑然不觉。
他从身上扯下一片布条,一头用手拿着,一头用牙咬着,缓缓为右臂上那道狰狞的伤口包扎。
他缠了几下,然后使劲一勒,布条深深嵌进皮肉,一股钻心的痛让他浑身剧烈地发颤,额角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他死死咬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硬是没有叫出来。
他强忍着给布条打了个结后,整个人猛地向后一倒,躺在冰凉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后背的衣衫早就被汗水浸透,额头上,密密的汗珠汇聚成流,顺着太阳穴滑落,从嘴角流到了舌尖,他只感觉嘴里一阵干涩。
“他娘的,这些个当兵的,脑子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一想到方才的遭遇,陈二牛就没忍住骂了一句,眼神中闪过一丝不甘和绝望。
方才,那道刺破天际的赤红落下之后,那些人发了疯似的往东边跑,他们本以为往西边走就安全了,不想路上还碰到了三个披着甲的,他们人少,当时也只当是巧合了,还以为只要避开他们就行……
念及此处,陈二牛的手指扣着地面,猛地一抓,直接将地上沾着露水的野草连根拔断了几株。他攥着那些断草,双手止不住地颤抖,指节都捏得发白。
“可这里他娘的怎么还有一队人啊?!这他娘的到底还有多少人?!”
陈二牛忍不住破口大骂,声音压得极低,他抬手使劲地捶着草地,发出了沉闷的声响,夹杂着些许绝望的喘息。
他胸腔剧烈地起伏着,沉默了许久才缓过劲,平复了心绪,他扭头看向一旁平躺着的林风和。
清冷的月光撒在他的脸上,映出一片苍白。
陈二牛顿时觉得鼻子一酸,干裂的唇角微微开合,咽了咽口水。他缓缓伸出手在林风和的鼻下探了探,还能感知到那一丝暖意。
暖意很弱,却时刻慰藉着陈二牛的心,只见他从手边扯了一根藤条,将林风和的腰腹缠在自己身上,还将他的双脚固定在自己的大腿根,
接着蹲下身子将他的双臂搭在胸前,旋即扶着一旁的树干,低吼一声,才堪堪站起身来,身上的沉重不由让他来回晃了晃。
这么长时间的拉锯追逐,就算是陈二牛的力气再大,此时也是油尽灯枯,成了强弩之末,往常几百斤的东西扛起来,大气都不带喘的,现在只是背上百来斤重的林风和,却连站都有些站不稳了。
他勉强猫着身子,目光灼灼地看着不远处正向这边缓缓靠近的火把,沉沉吐出一口气。
“风和,你放心,老陈就是没了这条命,也要把你完完整整地带回去,你有什么话想给爹娘说的,你自己去说,老陈我嘴巴笨,这活儿可接不了。”
随即,他没有过多停留,靠着周边杂草的掩护,慢慢绕着路。
他一边注意着不远处那些搜寻的人影,一边轻手轻脚地走着,没敢发出一点儿声音。
那梁明龙还在呵斥着手下的兵卒们,这半天也没找到陈二牛两人的踪迹,他有些烦躁,也不由得开口唾骂两句:“这两个阴沟里的老鼠,还真他娘的会藏啊!”
听他这话,众人无不心头一紧,连话也不敢多说一句,还是他身边的那个披着甲的身影开口劝慰道:
“堂哥,你莫要这般生气,那两人身受重伤,跑不了的,这军功早晚都是堂哥您的,想想东边那些人,也不知道是被哪一队的旗花给骗了,现在估计都还在沾沾自喜呢,等咱们把那两人抓回去的时候,那些人的表情,定是十分精彩,哈哈哈哈……”
那人说着,一时间忍不住笑出声来。
但梁明龙确实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一看到自己这个堂弟,他就来气,他好色也就罢了,居然和县令公子马少爷看上了同一个女人,还仗着自己的身份把人给打了,若不是他拿着前程担保,这货早就死了八百回了。
现在好了,自己这一身本事了得,却只能当个没什么权力的教头。
梁明龙沉沉呼出一口气,不过他这话说的也确实在理。上头对这次的任务十分重视,这是个人都能看出来,若真能将那两人擒住,拿了头功,说不定晋升之事,还真有希望!
念及此处,他的呼吸慢慢粗重,嘴角下意识上扬,眼中的狂热都快要溢出来了……
不远处,陈二牛的双眸死死地盯着这些人,额头上布满了密密的汗珠,他步履谨慎,走得急忙。
却不想,身后不知被什么东西挂住了,他回头一看,心中不由一紧。
林风和的左肩被一根树枝挂住了,他下意识咽了咽口水,眼睛不时地瞥了眼那些兵卒,确定这里没人注意到后,才伸着右臂,准备将树枝抽出来。
不想他刚动手,右臂上刚包扎的伤口又裂开了,丝丝鲜血沿着胳膊流到腋下,还透着丝丝的血腥气。
“嗤……”
陈二牛咬紧牙关忍着剧痛,愣是没有吭声。
手臂缓缓上抬,终于是抓住了那根树枝。
可那树枝端头抵在林风和的领口,本就已经弯到了极致,陈二牛的手又受了伤,根本控制不好力度。
只见他将手刚搭上去,那树枝便不堪重负。
“咔嚓……”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