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试探(1 / 1)

逆舟渡 纸上影 1349 字 6小时前

暮色四合。

当曲长缨回到暖香殿后,陆忱州已经在殿外等着了。

廊下灯笼的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将那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轮廓线映得忽明忽暗。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官袍,可那袍子穿在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肩处塌了一块,腰身也松了,像是人瘦了,衣裳来不及改。

他垂手站着,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可那挺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方才晚膳时,曲长缨接到了内侍的通传。

那内侍躬着身子,声音压得极低:“殿下,大雁坡那边传来飞鸽传书——大雁坡东南方向的山道旁,确实有战斗痕迹,发现了丢弃的盔甲和散落的箭矢,地上还有干涸的血迹。但现场被人清理过。若要详查,恐怕需要费些时日。”

曲长缨听罢,她轻轻的放下了手中的乌木镶银箸,可她的那手,却在桌下暗暗攥紧了掌心。

“陆忱州醒了么?”

“回殿下,好像已经醒了……”

“传话下去——”

她的声音又平、又低,带音气音:“让陆忱州现在,即刻来暖香阁见本宫。本宫有话——要亲自问他!”

*

陆忱州进殿后。

依制行礼。

他脚步微滞。一夜的跪伏,使他的脸色呈现一种消耗殆尽的苍白。

曲长缨并未看向他,也未让他起身。

而是任由那沉默,将两人吞噬。

过了好一会,曲长缨拿起早上看的奏章中的其中一份。“砰——!”一声,狠狠掷出,砸在地上,一角落正巧砸在他跪伏的手上。

陆忱州的手背,猛地一颤。手背那处,也霎时红了一片。只是那手,仍然平稳的撑着地,恍若什么都没有发生。

“陆大人,身体可好了……?”她随意的问。

陆忱州顿了顿。声音淡淡的:“……多谢殿下。臣已经……无碍。”

“那陆大人,说起伤病——”

曲长缨故意放慢了语速:“这份奏章,先帝朱批‘陆忱州,尔欲死乎?’,而你以小楷复奏,举证更烈。本宫听闻,为此,你被廷杖三十,伤及肺腑。”

她紧盯着他紧绷的脊背和通红的手背,胸腔激烈起伏,如同在审视一件证物。

“为何?”

陆忱州身形一晃,他的脸色在昏暗的殿内,更显苍白:“……御史之责,本就立于风口浪尖。这是臣,职责所在。”

“职责所在?”曲长缨冷笑,“好一个职责所在。那怎么如此铁面无私的御史大人,也会‘趋利避害’,投靠那残害忠臣的后党呢?!”

陆忱州肩膀轻颤起来,却仍紧闭着双唇。

曲长缨眼神更利。钉了他一会,她最终转过身,颤声呼一口气:

“罢了。”

她语调平稳,强迫自己不受那些恨意的影响:“说起来……本宫今日召你来,是有另一件趣事,想问问陆大人的。”

她手中暗中握紧了那枚冰凉的玉佩。极慢的转过身,走到他身边。

“本宫想问你——”

曲长缨拉长了语调。

“可曾听闻——”

“大、雁、坡?”

她一字一顿。

紧盯着他的反应——

只见话音出口的瞬息,他周身紧绷的力道骤然一松,似是藏着更深的秘密未被探究到,他指尖微展,连呼吸都沉缓了许多。

但紧接着,他像是又被拖入了新的深渊,眉头紧缩之下,僭越之词竟脱口而出——

“长缨,不要查——”

他猛然抬头,对上曲长缨的瞬息停滞的、慌乱的、惊讶的眼神。

“忱州哥哥,你今后也会对长缨如此好吗?”

“对长缨,自然如此,永不会变。”

——幼时,“忱州哥哥”与“长缨妹妹”的称谓,在此刻响起,令整个书房的空气,都停滞、凝固下来。

“你叫本宫……什么?!”

陆忱州低头,脸色比刚才更白。“臣……失言……”

曲长缨呼吸急促。过了好一会,她才松开紧握的手掌,语气恢复正常。

“听陆大人的意思……是知道‘大雁坡之事’了?陆大人,那你又可曾知道……在大雁坡埋下死士,欲行刺王杀驾之事之人,究竟是谁?”

陆忱州背脊更低,声音沙哑:

“臣,不知。”

“你不知?”曲长缨咬紧牙关。“陆大人既不知,那关于大雁坡的真相,本宫便只能……”

“自、行、查、证了。”

她将“自行查证”四个字,说的极重,说罢,她裙摆扫过他的手背,重新坐回书案。“回你的宅邸去。本宫……不想再看见你!”她颤抖着,拿起朱笔,恍若什么都没发生。

眼前,陆忱州唇片微动,欲言又止,似乎胸腔內正翻涌着千言万语。但是最终,他只是踉跄的起身。他的步履一深一浅,走的极缓、极慢,在门口处,他似有不甘,再次回头,望了曲长缨一眼,“殿下,真的……别查。”

他道。

曲长缨假装没听见。

陆忱州的叹息,最终消散在殿门口。

“别查?”曲长缨握着朱笔的手,在他转身时之时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是怕我查出来你谋逆的证据么?”她呼吸急促,凌乱,却撞的胸口生疼。

*

随后几日,曲长缨一边令人将她“不日即将亲赴大雁坡”的消息“不慎”泄露给御史台,一边令她亲自提拔的侍卫首领——卫明轩,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盯死陆忱州。

风声放出去了,眼线也布下了,可对于是否真的要去,她其实并没有下定决心。

如今弟弟尚未完成登基大典,宫里事务繁多,后党又虎视眈眈,千头万绪,她都要盯着,她拿不定主意。

曲长霜得知此事后,倒是恍若第一次听说一般,他的回答倒是干脆:“皇姐的安危大于一切。大雁坡的事,交给地方上去查便是,何必亲自涉险?”那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的笃定与天真,仿佛只要他说不去,她便真的不会去似的。

可真正令曲长缨下定决心要查的,是两件事的发生。

第一件,她查出了大雁坡地方官员是后党赵家的人。

那人时任大雁坡巡检司巡检,正七品,官不大,位置却极要害——大雁坡是通往曲都的咽喉要道,山高林密,地势险要,过往商旅……都要从他眼皮子底下过。

此人明面上是地方武官,暗中,却是赵家的一只眼睛。

交给地方上去查?交给后党的人去查后党?那还不如不查。

曲长缨心想。

而第二件——也是真正令曲长缨下定决心亲赴大雁坡的——是她收到了一封密信。

这夜,曲长缨刚回宫,便见雪莲正在收拾各国送的贺礼。

为了恭贺新帝登基、公主监国,陌凉、靖国,大凉等各国都遣使,送来了贺礼:金银玉器、锦缎貂裘,琳琅满目……

“哇。这个真好看。”

“那个也好看。”

雪莲在旁叽叽喳喳。看到一个匣盒后,她倒是奇怪的眯起了眼。

“殿下,您看,这个靖国的,它的玄木长匣的云锦底下,还藏着一封信呢?奇了怪了,要是恭贺的信,不是应该放在显眼之处么,怎么会放在最底下,还又特意露出一角,像是在玩什么藏东西的游戏似的。”

曲长缨一听,立刻察觉道什么。她让雪莲将那信送到她跟前。

曲长缨拆开信,展开。

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瞬息间,她的指尖微微一顿。

“殿下,是谁的信呀?”

雪莲见状,也好奇地凑过来,伸着脑袋探了探。

而雪莲还未看到一个字,曲长缨便将那封信不动声色地压在书下,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整理文书。

“没谁。废纸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