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先帝之死·其一(1 / 1)

逆舟渡 纸上影 1912 字 6小时前

两日后。

当雪莲和阿滂回宫,将所有调查之事全部向曲长缨禀明后,曲长缨并未惊动任何人,而是让程寻从民间,寻来了几位医术高超的神医,借其他借口,询问了游医这药食的奥妙。

而不出曲长缨所料。四位中,有三位都指出,这方子中的药物皆是上品,只是食物中,其中一点……

——“其中一点?”

曲长缨屏气凝神。

最终,一口冷气,凝固在了她的胸腔。

如雷击顶!!

*

做好万全准备之后,这天,曲长缨终于私密的,出了宫。

因此事极为重大,因此,曲长缨只带雪莲、卫明轩以及两个贴身侍卫。

卫明轩因为廷秘阁失守,本是要被曲长霜严处,但是被曲长缨保了下来——她的大度与信任,亦让卫明轩更加忠心耿耿,护在其左右。

不过,曲长缨亦知道此事极度机密。故而整件事,知道来龙去脉的,只有雪莲。

马车里,雪莲低语。

她道,这次她之所以查的慢,一则,是因为线索过于隐蔽;二则,是因为受到了阻碍。

“殿下,陆大人……似乎确实给前内侍省的周延恩,提前打点过了……”雪莲的声音怯怯的:“周大人给的那些宫女的名册,少的少、缺的缺,一问,便是说先帝骤然崩逝,卷宗过于混乱。好在,奴婢多方打听,才总算凑齐了所有宫女的名册和籍贯。”

“此外……在奴婢走访那些被放出宫的宫女时,也是遇阻重重。”

雪莲一一道来:

那些宫女,非死即疯、户部也在故意隐瞒她们的死亡原因,另外那些宫女家人们得到抚恤后,也都离奇失踪,似乎已然被人安排好了去处……

“直到,奴婢查到了玉婷。”

雪莲道:“她是唯一一个被火烧死的、没有得到抚恤家属便撤案、第二日举家搬离曲都的人。后来,在程寻大人的帮忙下,奴婢才总算见到了知县、胥吏,这才得到‘玉婷’死亡的全部细节。”

“辛苦你了,雪莲。你曾说过,查案时那旧朝老臣、巡检司,也曾经暗中跟踪过你?”

“是。幸而被奴婢骗了去。”

曲长缨目光锐利起来,指尖在袖中猛地收緊——

显而易见,旧朝派的一些核心人物,都在不约而同的死守着一个秘密。

只是,她原本以为,她身边的风险,来自后党。

她却未想到,这旧朝派,竟然……比她想的更为复杂……

另外,还有陆忱州……

为何他重伤未愈,也要第一时间去见旧朝派的周延恩,难不成——

他也在,和旧朝派的某些人,死守着同一个秘密?

还有那香囊里的花押……

以及他病榻前的话:“有些真相……殿下不知,或许……才是福分……”

……

曲长缨眉头紧锁。

马车外,阳光明媚,高悬中天。

而就在曲长缨陷入深思之时——

耳旁,忽然响起了雪莲的轻唤:

“殿下,那不是陆大人的妹妹么?”

曲长缨顺着看去——

只见街道的药铺门口,陆襄儿手中捧着一大包药——像是极其珍贵的东西——紧紧的抱在怀里,匆匆在人流中穿行,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婢女。

看着那抹已经亭亭玉立的身影,曲长缨指尖微颤。

她想起少年时,每每陆忱州进宫时间较长时,总会不放心有喘疾的妹妹,将她带进宫里。

那时,小小的、天真的襄儿常常伏在她膝头,悄悄给她说哥哥的各种糗事:

哥哥又被父亲罚了——膝盖都跪青了,也不肯认错。哥哥最怕吃药,每次还要她哄半天,最后捏着鼻子一口闷下去……

有一日,晚上。

她们坐在廊下,头顶是满天安静的星星。襄儿靠在曲长缨肩头,恹恹开口:

“哥哥他哪里都好——”她叹了声气:“就是越来越闷了。像一口深井,扔块石头下去,都听不见回声。但是——”

襄儿忽然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清澈、真诚的孩子气:

“哥哥只有在长缨姐姐这里,才会笑。是那种——眼睛也会跟着弯起来的、真正的笑。”

“长缨姐姐,将来我让哥哥娶你,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那时候,小小的陆襄儿还不知道什么是“嫁娶”,却已经这样直白地问了出来。弄得曲长缨热浪翻涌,从脖颈烧到耳根。

……

而如今。

当下。

日头高悬,望着已然长大的陆襄儿,曲长缨不自觉地叹息。她再次下意识按压起属于他的那个香囊。

“他竟然会那般看我……他竟以为,我因为他而迁怒襄儿……?!”

她愤愤地说着,自言自语。

*

曲长缨的轿辇,从陆襄儿身边经过。

但是无人知道的是——陆襄儿此刻,正想要去皇宫找曲长缨。

她薄薄的唇片中不断念叨的,也正是曲长缨的名字。

“长缨姐姐……长缨姐姐……没有人……没有人能救哥哥了……只有你……”

泪水从她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她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我一定要,见到你……”

她哭着默念,穿梭在人流中,压抑不住的呜咽声,碎在了这片灿烂的日光里。

*

曲长缨最终在正午时分,到达了韩府。

从外面看,韩府的门庭不算轩昂阔大,却也齐整肃穆。黑漆大门上衔着一对黄铜兽首门环,擦得锃亮。

太医韩洪斌,祖父韩珪,曾随太先帝北征,在乱军中以金针救过太先帝的命。太先帝念其功,故才赐了这座宅子。

到达府邸后,曲长缨并没有着急让雪莲禀明身份,只是让卫明轩告诉了家中管家,说宫中有人到访,请韩大人出来一叙。

那韩洪斌不过才四十多岁,虽然白发满头,但是精神却还算矍铄,出来后,一见坐在轿撵上的——竟然监国公主!他当即就瞪大双目,冷汗淋漓,“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微臣,微臣参见公主殿下!不知公主到访,臣有失远迎!”

随后,在韩洪斌的引路下,曲长缨进到了书房。

书房内,韩洪斌不敢抬头,只是一直跟在曲长缨身后。

曲长缨问他,自从先帝驾崩后,他便一直告假。现在好些了没?

韩洪斌脸上露出局促而不安的神色,客套道:“回殿下,微臣这两个月,一直心脾两虚,眼下已经好多了。多谢公主挂怀。”

“眼见韩大人身体无恙,本宫便放心了。”曲长缨笑笑,“不过韩大人的病是好了,但下本宫,却有了心病……”

曲长缨坐在上座,说着,拿起了新备上来的吃食,她却又忧思什么似的,放了回去。

“陛下这几日因习武,受了点轻伤,本已让太医医治了,但是无奈直至今日,还未痊愈,本宫才有些心烦。”

说着,曲长缨便让雪莲拿出了几张药方。“本宫想请韩太医帮忙悄悄,这药方,是否合适?”

韩洪斌小心翼翼接过。

只是,那纸刚刚展开,他的手就一抖!纸,滑落在地!

而曲长缨则恍若没有看到。她只是轻轻的将茶盏送到嘴边:“如何?”

韩洪斌手脚发麻,捡起药方的手都在剧烈颤抖。

——只因,这哪里是新帝受伤开的药,这分明是先帝救治的最后半个月,他们太医院开的药,一模一样,一字不差!!

要出大事情!!

韩洪斌的慌张的气息在喉咙里咯咯作响,身体飘忽起来,脸色苍白如纸!

“回禀公主,这些药方……先帝……不,陛下……自是可用,只,只是……陛下病情不重,故而剂量……需要斟酌……其他,无异……”

“那药品里的‘荆芥’呢?”

荆芥……!

曲长缨竟然直指荆芥……!

韩洪斌只觉得心口如同打鼓,“咚咚”作响,过了好一会,他才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荆、荆芥……是风寒感冒、头痛、疮疡初起的常用药……此药可以驱散寒邪,防止伤口感染恶化,是,是对症之药……”

“那就好。”

曲长缨故作轻松状,她拈起那只白玉似的品茗杯,举至齐眉处,端详着杯中那汪澄澈的杏黄汤色,深长而舒缓地吸入一口气,道:“对了,还有进补的方子……”

来了,果然来了……她已经问起来了……

那韩洪斌脑内一片轰鸣。

“大概是因为药物的关系吧,陛下最近的胃口亦不太好。韩大人可有什么搭配的食物,方便调理?”

那韩洪斌已然冷汗淋漓!从额角处划过的冷汗,直接就滴在了地板上,也无暇顾及,他只知道自己动了嘴皮,但实际上,他自己说了什么,他甚至自己都听不清楚……

……

韩洪斌说了些什么后,曲长缨笑了。

她的笑,令韩洪斌呼吸更紧。

“韩太医这话,就是诓骗本宫了。”曲长缨叹息。

“韩太医您可是治病养生的神医妙手。如果连您都不知道陛下该吃什么调理的话,那我大曲岂不是无知晓药理之人了?要不,我提议几个,麻烦韩大人帮我拿捏拿捏?”

韩洪斌几乎快要哭出来。

“绿豆糕?”

韩洪斌伏地,手臂颤抖:“可,可行……”

“花生酥?”

“可,可行……”

“栗米粥和豆粥?”

“可,可行……”

……

“那作为药酒使用的苏合香酒呢?”

韩洪斌甚至想让曲长缨直接将他赐死!——

因为曲长缨所说的每一个食材,都是先帝生前最后几日的吃食!旧朝派的陈运展不是说,所有有关‘那个’食物的记载,都已经抹去了么,怎么会,怎么会……

韩洪斌眼泪再次冒出了眼眶。

眼前的这个大曲公主,她若不是知道了真相,那还会是什么?!她就是在逼自己奔溃,坦白一切!!

韩洪斌干涸的口张着,几乎要泪流满面,但是他却还是双臂颤抖,声泪惧下的说了声——

“可,可……可行。”

曲长缨彻底的收回了脸上的微笑。她让所有侍奉的人都退了出去,关上门,让卫明轩等人死守。

而后,待室内就剩下她、雪莲与韩洪斌后,她的脸上只剩下了冰冷的、毫无感情的严肃——

如同一尊用玉石雕刻而成的石像。

她的云头履停滞在了韩洪斌的手边,目光精准,缓缓道:

“那么……韩大人——黄鱼汤呢?!”

“本宫听闻,鱼汤可是大补,先帝最后两天,正常的药膳间隙,每天都有新鲜的黄鱼汤,为其补充气血……”

——而直到这时,那韩洪斌已然再也无法伪装下去!!

话音刚落,韩洪斌当即就磕了十几个头!头皮处几乎都磕破了,他的口中还不停的在大喊:

“求公主殿下饶命!殿下饶命!——求公主殿下饶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