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圣福德工厂的铁皮屋顶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几根烟囱的剪影像插向天空的手指。
停车场里,几具尸体被整齐地摆放在地上,身上盖着白布,白布被血浸透了,有些地方变成了暗褐色。
西蒙站在尸体的旁边,手垂在身侧,指节发白。
身后站着一排人,低着头,没人敢说话。
铛——铛——铛——金属敲击声从厂房深处传出来,一声一声,很慢,很稳,像心跳。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什么声音,所有人都听过那个声音,有人在那个声音响起之后就再也没有站起来。
心里紧绷着,颤抖不敢直视那个给他们带来恐惧那个男人。
尼根从阴影里走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白色背心,他手里攥着那根棒球棒——露西尔——棒头上缠着铁丝,铁丝上嵌着暗红色的、分不清是铁锈还是血的东西。
尼根把露西尔扛在肩上,走到尸体前面,低头看着那些白布下面的人形轮廓,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像没笑。
“哇……死得够惨的………谁干的?”
他把露西尔从肩上拿下来,拄在地上,双手交叠搭在棒头上,身体前倾,歪着头,目光从那些尸体上移到西蒙脸上,又从西蒙脸上移到其他人脸上。
那目光很轻,轻得像羽毛,但被扫过的人没有一个不在发抖。
“谁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人回答。
西蒙第一个跪下了。
身后的人跟着跪下,一排一排的,单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声音很闷。
尼根看着他们,没叫起,他提着露西尔走到西蒙面前,把球棒举起来,棒头停在西蒙眼前几厘米的地方。
铁丝上嵌着的暗红色碎屑就在西蒙眼前。
西蒙都能闻到那股铁锈和血腥混在一起的味道,他的额头冒出了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他没敢擦。
“我们……负责去山顶寨催收贡品的弟兄,被人杀了。”
西蒙的声音沙哑,像在砂纸上磨过的:“对方火力似乎很强、而且出其不意快速开枪,我们的人松解没有防备所有才——”
球棒在西蒙眼前晃了一下。
尼根没打下去,但西蒙的身体已经僵住了,连呼吸都停了。
尼根把球棒收回去,扛在肩上,站直了,脸上浮起笑容。
那笑容很大,很灿烂,像是一个老友重逢时的寒暄,但在场的人没有一个觉得温暖。
“我们救世军,是重建文明的救世主,没想到还有这么大胆,敢破坏我们恢复文明?”
尼根歪着头,看着西蒙:“告诉我,西蒙,谁?”
西蒙咽了口唾沫:“应该……应该是山顶寨的人。”
尼根笑了,笑得更大声了,他伸手拍了拍西蒙的脸,力气不大,但每一下都拍得很实在。
“山顶寨?那个靠拖车和铁皮搭起来的破地方?他们有那个能力?有比我们还好的步枪?”
西蒙不敢躲,也不敢回话。
尼根收起笑容,转过身,面对那些跪在地上的人,他深吸一口气,把露西尔高高举起。
“准备好了吗?孩子们?”
没有人敢说没准备好。
尼根把露西尔挥下来,砸在地上,水泥碎块飞溅。
“去!见见那些胆大的家伙!”
停车场里的人像被按下了启动键,全部站了起来,动作快到像排练过无数次。
有人跑向摩托车,有人跳上卡车,有人在检查枪械,有人往口袋里塞子弹。
十几辆摩托车发动了,引擎声震得地面都在抖。
五辆卡车跟在后面,轮胎碾过碎石,扬起一片尘土。
车队从工厂大门鱼贯而出,经过那两扇焊着铁丝网的大门时,有人把烟头弹向门口那些被固定在铁丝网上的行尸。
行尸在铁丝网上挣扎,嘶吼,烟头落在它脸上,烫出一缕白烟,它没有痛觉依旧在哪里嘶吼。
车队消失了,工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那些行尸还在叫。
山顶寨大门前的空地上,几百个人站在那里,有人抱着包,有人背着孩子,有人搀着老人。
哨塔上的人最先看见那些车灯,从公路的拐弯处冒出来,一排排的,像一串被点燃的导火索。
“车来了!有车来了!”
下面的人动了一下,有人松了口气,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把孩子抱得更紧了。
耶稣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车灯。
他认出了第一辆卡车运输车——棕色的,军用。
车里副驾驶坐着满脸不情愿的T仔,耶稣笑了。
铁门打开了,军用卡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进来,停在空地上。
车门打开,T仔从第一辆车上跳下来,走到耶稣面前,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我不想来但我来了”。
“我很想把你丢在这儿,让你跟着车跑回到亚历山大。”
T仔的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耶稣笑了,摊开手。
“只要大家都能上车,让我跑到亚历山大也行。”
三百多人开始上车,有人被扶上去,有人被抱上去,有人自己爬上去。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问去哪儿,大人说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孩子们又问有多安全,大人说有墙有枪有吃的,孩子们就不问了,开始期待看到那道墙。
军用卡车一辆接一辆地装满,一辆接一辆地开走。
T仔的车在最后面,他站在车门边,等所有人都上了车,才跳上去,关上门。
“走!”
车队沿着土路拐上水泥路再到沥青公路上,朝亚历山大社区的方向开去。
T字路口,军用卡车一辆接一辆地从北边开过来,拐向东边。
最后那辆军用卡车刚拐过弯,西边的公路上亮起了车灯。
很多车灯——摩托车的大灯,卡车的远光,连成一片,像一道移动的光墙。
救世军的车队在路口停下来,领头的摩托车手从公路上能看见那些军用卡车的尾灯,在东边的公路上越来越远,变成十几个红色的小点。
他拿起对讲机。
“尼根,发现一支车队,四五辆军用运输卡车,刚开过去。”
尼根坐在最后一辆车队轿车的后座,他把对讲机举到嘴边,想了几秒。
“派一个人跟上去,看他们去哪儿,其他人,去山顶寨。”
一辆摩托车从车队里分离出来,沿着军用卡车消失的方向追去。
其他人继续朝山顶寨的方向开。
山顶寨的大门掩盖着,里面已经没有人了。
尼根从车上跳下来,提着露西尔,走到铁门前面,用棒头敲了敲铁皮。
当当当——声音在空荡荡的营地里回响,像在敲一座坟。
“当当当……小猪!小猪!快开门。”
没有人应。
尼根用露西尔轻轻推了一下门,门轻松被推开了。
里面空空荡荡,连狗都没有了。
尼根走进营地,身后跟着救世军人。
尼根站在空地中间,转了一圈,看着那些拖车、木屋、帐篷、还冒着烟的篝火、还挂没收走的晾衣绳上的床单。
尼根深吸了一口气,笑了。
“哇?他们去哪儿了?捉迷藏游戏吗?”
西蒙带人开始搜。
拖车一辆一辆地搜,木屋一间一间地查,帐篷一顶一顶地掀开。
没有人。
连躲都不屑于躲。
有人在巴林顿公馆后面的菜地里发现了一具尸体——刚埋下去没多久,又被挖出来的。
格雷戈里躺在湿泥里,浑身是泥,脑袋上有一个洞,洞里的东西已经干了,黑褐色的,像一坨被踩烂的泥。
尼根走过来,低头看着那具尸体,用露西尔的棒头拨了一下他的脸。
“这是谁?”
“山顶寨的头儿,格雷戈里。”
西蒙的声音很低。
尼根看着那张已经变形的脸,沉默了一会儿。
“他得罪谁了?”
“他没有按时交一半贡品,做惩罚让他们人,把他的脑袋送上来威慑他们。”
西蒙颤颤巍巍说着。
尼根转头看向西蒙:“所以……他们杀掉首领跑了?”
众人纷纷低头不语。
尼根走进巴林顿公馆,壁炉里的火已经灭了,但灰烬还是温的。
壁炉墙壁上有一张被烧了一半的纸,边角卷曲着,焦黑的部分在往下掉灰。
尼根伸手把纸捏起来,拿到眼前。
上面的字还看得见大半——“保护伞公司招募幸存者……佐治亚州……恢复文明……前哨站:亚历山大社区……”
“亚历山大社区。”
尼根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笑了:“我记得那个地方,末世前一个富人区社区,啊哈,没想到还漏这么一个地方?”
尼根走到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还在空地上等着、还在看那具尸体、还在彼此交换眼神的人。
“全部动起来,去亚历山大。”
尼根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坐进去。
“滴——”
喇叭声响了。
摩托车发动,卡车发动,车队调头,朝亚历山大社区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