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

天机子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无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

许燃或许会展现出惊天动地的神通，与先贤意志大战一场。

又或者，他会拿出那枚棋子，用更高层次的“道”，来镇压先贤的“道”。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种……堪称荒谬的结局。

仅仅一句话。

就让守护了天星阁无数纪元的先贤意志，集体“自毁”了？

这到底是什么力量？

修改因果？扭曲法则？还是……言出法随的极致？

不，都不是。

天机子活了漫长岁月，见识何等广博，他隐隐感觉到，这是一种更加本源，更加霸道的力量。

一种……“定义”的力量！

他，定义了“你们不能拦我”这个事实。

于是，整个宇宙，所有与此相关的法则和逻辑，都必须为这个“事实”服务。

任何违逆这个“事实”的存在，都会被视为一个“错误”，被宇宙的底层逻辑，自行“修正”！

想到这里，天机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已经不是修士的手段了！

这是……创世神的权柄！

“现在，可以看了吗？”

许燃的声音，将天机子从无尽的骇然中拉了回来。

“可……可以……”天机子连忙点头，态度愈发的恭敬，甚至带上了一丝……谦卑。

许燃不再理会他，径直走到了万古道碑之前。

他伸出手指，轻轻地，点在了那块冰冷而古老的石碑之上。

“嗡——”

整座通天巨塔，猛地一震！

紧接着，那块原本空无一物的道碑之上，亮起了无穷无尽的光点！

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个星系，一个界域！

无数的光点，汇聚成了璀璨的星河，星河又构成了浩瀚的宇宙图景！

这幅图景，是“活”的！

屠峰能看到，其中有大界正在诞生，喷薄出无尽的混沌之气；有古老的星辰走向寂灭，坍缩成恐怖的黑洞；有庞大无比的仙朝舰队，跨越星海，进行着惨烈的征伐；还有一些被标记为暗红色的区域，那里死气沉沉，弥漫着不详的气息，正是传说中的禁忌废墟！

这幅星图，太过浩瀚，太过复杂！

其中蕴含的信息量，足以撑爆任何一位仙王的脑海！

然而，许燃的目光，却平静如水。

他的双眼，仿佛化作了两台最精密的仪器，在以一种超越了光速，超越了思维的速度，疯狂地读取、解析着这幅宇宙总纲。

他的视线，从星图的边缘，一路扫向中心。

越是靠近中心区域，星图就越是古老，其中甚至出现了一些只存在于神话传说中的，早已寂灭的纪元景象。

最终，许燃的目光，停留在了一片区域。

那是在整个浩瀚星图的最深处，一片……被浓郁到化不开的混沌迷雾所笼罩的，绝对的“空白”区域。

这片空白，与周围璀璨的星海，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它就像是这幅完美画卷上，一处无法被描绘，无法被观测，甚至无法被理解的“缺口”。

所有的星光，所有的法则，所有的因果之线，在延伸到这片区域的边缘时，都被尽数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是这里了。”

许燃轻声说道。

天机子走了过来，看着那片空白区域，神色复杂地说道：“这里，我们称之为‘古墟’，意为‘比太初更古老的废墟’。”

“我们曾有三位踏入了不朽之境的先祖，试图闯入其中，探寻宇宙诞生之前的秘密，但他们……都有去无回，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那里，是一切的终点，也是一切的起点。是此方宇宙，唯一无法被‘天机’所覆盖的地方。”

“道友……你要找的，就是这里？”

许燃点了点头，收回了手指。

而那万古道碑上的浩瀚星图，也随之隐去，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在收回手指的刹那，许燃的脑海中，已经构建出了一副无比完整，无比精确的，三维立体宇宙星图。

从万星之城，到那片“古墟”，所有的航道，所有的时空节点，所有的危险区域，都已经被他清晰地标注了出来。

“多谢。”

许燃转过身，看向天机子。

这是他第一次，对天机子说出这两个字。

天机子受宠若惊，连忙躬身道：“不敢！能为道友这等存在引路，是我天星阁的荣幸。”

许燃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手掌一翻，那枚黑色的棋子，再次出现在掌心。

他屈指一弹，棋子便化作一道黑光，平稳地飞向了天机子。

天机子神色一肃，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仿佛在迎接一件神圣的至宝。

当那枚棋子，落入他掌心的刹那。

“轰！！！”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蕴含着“终结”与“新生”两种矛盾道蕴的恐怖气息，轰然爆发！

天机子的身体，瞬间被这股气息所淹没！

他那双星河眼眸，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控制，其中的无数星辰，在瞬息之间，经历了亿万次的生灭循环！

他的身体，时而变得衰老，仿佛即将腐朽的枯木；时而又变得年轻，充满了新生的活力！

他脚下的白玉广场，以他为中心，一半的区域，草木疯长，仙葩绽放，充满了勃勃生机；而另一半区域，则万物凋零，化为死寂的尘埃！

生与死，秩序与混乱，两种截然相反的大道，在他的身上，进行着最激烈的碰撞！

“道友……大恩！”

在被那股恐怖道蕴彻底吞噬之前，天机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许燃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知道，这既是天大的机缘，也是九死一生的考验！

若是他能在这场大道冲刷中活下来，并且参悟出一丝奥秘，他的境界，将得到前所未有的飞跃！

若是失败，那便只有道化天地，身死魂消一个下场。

“走吧。”

许燃看了一眼被大道风暴笼罩的天机子，对身旁的屠峰说道。

屠峰早已被眼前这毁天灭地般的景象，吓得心神俱裂，闻言才如梦初醒，连忙跟上了许燃的脚步。

许燃一步踏出，两人的身影，便瞬间消失在了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而就在他们离开的下一刻。

整座通天巨塔，连带着下方的白玉广场，瞬间被一道通天彻地的光柱笼罩！

“阁主……闭死关了！”

“传我命令！从今日起，万星之城，封城万年！任何人不得出入！”

“开启最高等级的守护大阵！隔绝一切天机窥探！”

一道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万星之城各处隐秘的角落响起。

一位活了三个纪元的老怪物，突然毫无征兆地闭了死关，这在整个天璇星域，都将掀起一场无法想象的滔天巨浪！

……

遥远的虚空之中，古朴的渡空舟，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朝着某个方向航行。

它所过之处，空间仿佛都变成了水面，被轻易地划开，没有引起丝毫的波澜。

屠峰站在船头，看着身后那座已经变成一个小光点的万星之城，心中依旧是感慨万千。

这一趟万星之城之行，虽然短暂，但带给他的冲击，却比他过去数万年的修行，还要来得巨大。

他看向身旁那个负手而立，眺望着无尽星海的背影，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与好奇。

前辈的来历，到底是什么？

他要去那片连不朽者都有去无回的“古墟”，又是为了什么？

“前辈，我们这是……要去哪？”屠峰终究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许燃的目光，依旧望着远方那片深邃的黑暗，那里，正是星图标注的，“古墟”的方向。

他的眼神，出现了一丝极其罕见的，不易察觉的波动，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跨越了无尽时空的疲惫与沧桑。

“回家。”

这两个字，很轻，很淡，却像两座沉重到无法想象的太古神山，轰然砸进了屠峰的心海，掀起了滔天巨浪！

家？

对于他们这些动辄闭关数千上万年的修士而言，这个字眼，早已变得模糊而遥远。岁月流转，沧海桑田，曾经的故土或许早已化为尘埃，血脉亲族也尽数湮灭在时光长河之中。

修行之路，本就是一条孤独之路。斩断尘缘，一心向道，才是常态。

可前辈……这样一尊无法揣度，疑似超越了不朽的无上存在，他的“家”，又该在何方？

是某个诞生了他的至高大界？还是某个早已逝去的辉煌纪元？

亦或者……就是那片连不朽者踏入，都会如泥牛入海般消失无踪的“古墟”？

一个连“天机”都无法覆盖，连宇宙总纲都无法描绘的绝对空白之地，怎么可能会是“家”？

屠峰心中充满了亿万个疑问，但他明智地没有再问出口。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许燃身后，看着那道并不算魁梧，却仿佛能撑起整片宇宙星空的背影，心中生出一种莫名的情绪。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

仿佛眼前这个人，已经独自一人，在无尽的黑暗与虚无中，行走了太久太久……久到连时光，都遗忘了他的存在。

渡空舟无声无息地航行着，它的速度超越了常理，并非是在空间中穿梭，更像是在时间的褶皱上滑行。周围的星辰，被拉扯成了绚烂的流光，如同一条条倒流的时光之河，在舟身两侧飞速掠过。

屠峰从未体验过如此奇妙的航行。

他能感觉到，他们正在远离已知宇宙的繁华区域，朝着一片愈发古老、荒凉、死寂的星域深处驶去。

沿途，他们看到了一片浩瀚的战场遗迹。

破碎的星辰，如同巨大的坟蟓，静静地漂浮在黑暗的虚空中。断裂的仙金神兵，依旧闪烁着不灭的寒光，有些甚至长达数个星系，上面沾染的血迹，历经了数个纪元，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恐怖煞气。

更有一些庞大到无法想象的生灵骸骨，静静地横陈在星海之中。那是一头形似真龙的生物，仅仅一颗头颅，就比一方大界还要庞大，眼眶空洞，却仿佛依旧在无声地凝望着某个方向，充满了不甘与绝望。

“这是……上个纪元末期，仙庭与神墟的决战之地，‘葬神海’！”屠峰骇然失声。

他曾在最古老的典籍中看到过关于这场战争的只言片语。据说，那一战，打碎了九天十地，终结了一个辉煌璀璨的仙道纪元，无数仙王喋血，不朽者都陨落了数尊！

这片葬神海，对于当今宇宙的任何修士而言，都是绝对的禁区！其中残留的杀伐意志与大道碎片，足以让任何仙王级别的强者迷失其中，最终被同化为一具只知杀戮的行尸走肉！

然而，渡空舟驶过这片禁区，却如履平地。

那些足以撕裂仙王神魂的恐怖杀气，在靠近渡空舟百丈范围时，便如同春雪遇骄阳，悄无声息地消融了，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许燃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片古老的战场，眼神没有丝毫的波澜，仿佛只是在看一幅平平无奇的风景画。

屠峰的心，却在狂跳。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前辈……或许，曾亲眼见证过这场终结了上个纪元的浩劫！甚至……他就是那场浩劫的一部分！

渡空舟继续前行。

越是深入，宇宙就越是显得“不真实”。

前方的星空，不再是单纯的黑暗，而是呈现出一种混沌的色彩。时间和空间的概念，在这里变得模糊不清。

有时候，屠峰甚至能看到，在遥远的地方，有早已寂灭的古老纪元的虚影，在一闪而过。他看到了万神嘶吼，撑开混沌开辟天地的神话时代；也看到了百圣争鸣，大道之花开满宇宙的太初纪元……

这些，都是早已被埋葬在时光最深处的历史尘埃，如今却像是海市蜃楼一般，在这里重现。

“我们……正在接近宇宙的‘边缘’。”屠峰喃喃自语，声音干涩。

这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边缘，而是法则与秩序的边缘。

再往前，就是连大道都无法完全覆盖的，最原始、最混乱的区域。

终于，在不知航行了多久之后，渡空舟缓缓地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