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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真实”,是无法作伪的。
击垮他们的,不是许燃,而是他们坚守了无尽岁月的,那个可笑的谎言。
屠峰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自己的认知,在被一次又一次地颠覆,重塑。
弹指间,灰飞烟灭。
不,这比灰飞烟灭,还要来得震撼。
这是……诛心!
用最残酷的真相,诛灭了这些活了九个纪元的,不朽级的恐怖存在的“道”!
最终,所有的守墓人,都消失了。
只剩下最后一位。
它的身躯,也布满了裂痕,仿佛随时都会崩塌。但它手中的青铜灯,却依旧顽强地燃烧着。
它缓缓地,朝着许燃的方向,弯下了由混沌岩石构成的身躯,行了一个古老而复杂的礼节。
“感谢……解脱……”
沙哑的意念,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吾等……守了一座空坟太久了……”
“现在,终于……可以……安息了……”
话音落下,它手中的青铜灯,火光一闪,彻底熄灭。
它的身体,也化作了漫天的尘埃,消散无踪。
眼前,再无阻碍。
只剩下那片,被浓郁到化不开的混沌迷雾所笼罩的,绝对的“空白”区域。
那里,就是古墟的核心。
许燃的眼神,终于出现了一丝真正的,剧烈的波动。
那是一种,近乡情怯的复杂情绪。
有期待,有迷茫,有怀念,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一副破碎的画面。
那是一个崩塌的世界,天空是血红色的,大地在哀鸣。
一个模糊的,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身影,站在世界的尽头,对着他,笑着,挥手。
她的口型,似乎在说……
“快……回来……”
画面,戛然而止。
许燃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缓缓抬起脚,朝着那片绝对的空白,那片吞噬一切法则与因果的“缺口”,一步踏出。
“前辈!”
屠峰下意识地惊呼出声。
然而,已经晚了。
许燃的身影,在踏入那片空白区域的刹那,便如同滴入大海的水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引起丝毫的波澜,仿佛他从未存在过。
渡空舟,静静地悬浮在混沌迷雾之中。
舟上,只剩下了屠峰一人,呆呆地望着那片空无一物的“缺口”,久久无法回神。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屠峰不知道自己究竟站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百年。他的神魂,依旧在先前那毁天灭地又归于寂静的极致反差中战栗,无法平复。
那是什么样的存在?
弹指间,令上千不朽级的守墓人道心崩溃,自行道化。
言出法随,重塑现实,视混沌如掌中玩物。
屠峰自诩为天璇星域的巅峰强者,不朽之名响彻万古,可是在许燃面前,他感觉自己渺小得就像是路边的一粒尘埃,甚至连仰望其项背的资格都没有。
“前辈……”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
他想转身驾驭渡空舟离去,可双脚却像是被钉在了甲板上,动弹不得。
走了,又能去哪里?
见识过宇宙的“真实”一角后,过往所追求的一切,无论是权势、力量还是永生,都显得那般可笑与苍白。大道三千,万般法则,在那位前辈面前,不过是孩童的涂鸦,轻轻一抹,便可尽数抹去。
他的道,乱了。
就在屠峰心神激荡,道心不稳,即将陷入迷惘之际,一丝若有若无的意念,如同混沌中的灯塔,轻轻点亮了他的识海。
那意念,没有声音,没有形态,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平静与威严。
“等。”
只有一个字。
却仿佛蕴含着某种镇压万古的伟力,瞬间抚平了屠峰狂乱的心绪,让他那即将崩塌的道心,重新稳固了下来。
屠峰浑身一震,眼中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精光。
是前辈留下的意念!
他没有被抛弃!
前辈让他在这里等他归来!
一瞬间,屠峰心中的所有迷茫、恐惧和不安,尽数被驱散。取而代dej之的,是无与伦比的激动与……荣幸!
能够追随这样一位无法揣度的存在,亲眼见证他所行之事,这本身,就是一场超越了九天十地所有机缘的,无上造化!
屠峰恭恭敬敬地朝着那片“缺口”深深一拜,而后盘膝坐下,收敛了所有心神,如同一尊雕塑,开始了漫长而未知的等待。
……
另一边。
当许燃踏入那片“空白”区域的刹那,他所熟悉的一切,都在瞬间被剥离。
感官、神魂、法则、大道……
所有他认知中构成“存在”的概念,都在这里被消融,被分解,被还原成了最原始的“无”。
这里,没有上下四方,没有过去未来。
这里,是时空的坟墓,是因果的断崖。
任何不朽者踏入此地,都会在瞬间失去对自身存在的“定义”,而后被这片“无”所同化,彻底归于虚无,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然而,许燃不同。
他的存在,早已超越了这方宇宙的法则与因果。
当外界的一切被剥离,他内在的“真实”,反而愈发清晰地显现出来。
他的身体,化作了无数闪烁着微光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都仿佛是一个正在生灭的宇宙。他的意识,则化作了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河,贯穿了所有的光点,将它们链接成一个无法被理解的,更高维度的整体。
他在这片“无”中行走,更像是在自己身体的脉络中穿行。
渐渐地,前方出现了一些“杂质”。
那是一些破碎的光影,像是被摔碎的镜子,散落在“无”的各个角落。
许燃伸出手,轻轻触碰其中一块最大的碎片。
轰!
一段苍凉、宏大、悲壮的画面,涌入他的意识。
他看到了一片无垠的战场,星河为尘,宇宙为墟。一尊尊顶天立地的身影,沐浴着帝血,咆哮着冲向一片不可名状的黑暗。他们的兵器,是燃烧的星域;他们的战甲,是凝固的法则。
“杀!”
“为后世开太平!”
“纵使万古成空,今日,亦要血战到底!”
那些身影,每一个都拥有着不逊于屠峰,甚至远超于他的力量。他们是某个纪元的皇,某个时代的帝,是曾经镇压一个时代,独断万古的至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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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那片深邃的黑暗面前,他们就像是扑火的飞蛾。
黑暗中,一只无法形容的巨爪探出,轻轻一握,数位大帝的身影,连同他们燃烧的星域,便如泡沫般幻灭。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一切都归于死寂。
画面,到此为止。
许燃收回手指,眼神古井无波。
这是……陨落在此地的,某个纪元残存的烙印。
他继续前行,触碰了更多的碎片。
他看到了,一个璀璨的文明,在弹指间被抹去,只留下一曲无声的悲歌。
他看到了,一条横贯宇宙的祖龙,被一根从天而降的手指,钉死在了混沌深处,龙血染红了万古。
他看到了,一位风华绝代的仙子,为了守护身后的世界,点燃了自己的一切,化作一朵绚烂的烟火,照亮了黑暗,也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机。
一幕幕,一桩桩,都是逝去的,被遗忘的,早已被岁月长河所掩埋的“真实”。
这些,都是曾试图闯入这片古墟核心,却最终失败的先行者们,所留下的最后执念。
他们或许是为求超脱,或许是为探寻终极之秘,但最终,都成为了这片“无”中的一缕尘埃。
许燃一路走,一路看,神色始终平静。
这些惊天动地,足以让任何修士道心崩溃的画面,于他而言,却引不起丝毫波澜。
因为,他见过的“死亡”,比这要宏大亿万倍。
他走过一个又一个宇宙的坟场,亲眼见证过一个又一个世界的诞生与终结。
终于,他穿过了这片布满“残骸”的区域。
前方的“无”,开始变得不同。
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腐朽与死寂气息的风,开始吹拂。
风中,夹杂着一些声音。
那是……哭声。
压抑的,绝望的,仿佛已经哭泣了无数个纪元的,一个女孩的哭声。
许燃那万古不变的眼神,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加快了脚步。
前方的黑暗,开始褪去。
一片破碎的天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天空,是凝固的血色,一道道深不见底的巨大裂痕,如同狰狞的伤疤,布满了整个天穹。
大地,是焦黑的,干裂的,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一条条早已干涸的江河,像是大地的泪痕。
整个世界,都弥漫着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名为“终结”的气息。
这里,就是他记忆中,那个崩塌的世界。
而在世界的中央,那片最破碎,最核心的地带,矗立着一棵巨大无比,却早已枯死的古树。
那树,不知其几千万里高,枝干虬结,如同苍龙,却早已失去了所有的生机,只剩下焦黑的躯干,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辉煌与如今的死寂。
树下,有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
她背对着许燃,娇小的身躯,在着庞大而死寂的世界里,显得那样的孤独与渺小。
那压抑了无数纪元的哭声,正是从她的身上传来。
许燃的身体,从光点状态,重新凝聚成了人形。
他的呼吸,停滞了。
他的心脏,这个早已被他遗忘了功能的器官,在这一刻,竟然不受控制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他一步一步,朝着那个身影走去。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时间的节点上,让周围的景象,都产生了细微的,光怪陆离的变化。
大地在颤抖,天空在哀鸣。
似乎整个死寂的世界,都在因为他的靠近,而感到恐惧,或者说……激动。
终于,他走到了女孩的身后。
他缓缓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肩膀。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白色连衣裙的刹那。
女孩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缓缓地,转过了身。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
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美丽,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哀伤。
最让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空洞的,没有任何神采的眼眸,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不出任何光芒。
她的脸上,没有泪痕。
因为她的泪,早已流干。
她不是活人。
只是一具,被无尽的执念所支撑着,不愿腐朽的……躯壳。
“你……回来了……”
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两块生锈的金属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沧桑。
许燃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却只化作了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我回来了,瑶。”
他叫出了她的名字。
名为“瑶”的女孩,空洞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光。
她缓缓抬起手,那只手,同样苍白得可怕,甚至有些半透明。
她似乎想要抚摸许燃的脸颊,就像是,曾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你……终于……变得……很强……很强了……”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
“强到……可以……帮我……杀掉……‘它’……”
“它?”许燃的眉头,微微皱起。
“是……它……毁了……我们的……家……”
瑶的手,停在了半空,开始剧烈地颤抖。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不稳定,一道道裂痕,出现在她那白色的连衣裙上,出现在她苍白的肌肤上。
一股远比这方死寂世界,还要恐怖,还要绝望,还要黑暗的气息,从她的体内,疯狂地溢散出来!
那气息,带着极致的污染与不详!
许燃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明白了!
瑶,并没有真正地死去。
她的神魂,她的意志,被某种恐怖到无法想象的存在,给污染了!侵蚀了!
她之所以还维持着这个形态,之所以还在这里等待,不是因为执念。
而是因为,她用自己最后的一丝清明,将那个恐怖的存在,连同她自己,一起镇封在了这具躯壳之中!
她,是囚笼,也是囚徒!
她等他回来,不是为了重逢。
是为了……求死!
“快……动手……”
瑶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那空洞的眼眸中,开始渗出黑色的,如同石油般粘稠的“血液”。
“在我……彻底变成……它的……傀儡之前……”
“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