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巧英搬回沈家那天，是沈青松去接的。

她挺着七个多月的肚子，走路已经有点笨拙了。

从学校宿舍到军区大院，虽说没多远，但沈青松不放心，愣是借了辆板车，把铺盖卷儿和换洗衣裳都堆上去，自己在前头拉着。

铺盖卷儿堆得老高，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晃晃悠悠的，不过沈青松劲儿大，拉得稳稳当当。

他把板车停稳了，回头冲林巧英招手：“巧英，上来坐着，我拉你。”

林巧英站在后头，看着那板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的铺盖卷儿，笑了：“这怎么坐？”

沈青松看了看，也觉得是有点挤，但他不死心，拍了拍铺盖卷儿上头那块空地儿。

“能坐，你坐这儿，我拉得动。”

林巧英摇摇头：“不了，”

“我慢慢走，就当锻炼身体了。”

沈青松急了：“你这肚子，还锻炼什么身体？”

林巧英摸了摸肚子，笑着说：“大夫说了，适当走动走动好，到时候好生。”

沈青松张了张嘴，这个，触及他的知识盲区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林巧英，脸上带着点着急，又带着点无奈。

林巧英看着他那样，心里头软软的。

“行了，”

“你在前头拉着，我在后头跟着。咱俩一块儿走，不挺好？”

沈青松想了想，好像也是，他点点头，转过身，拉起板车。

“那你慢点走，别急，有事叫我啊。”

林巧英应了一声，在后头慢慢跟着。

板车在前头吱呀吱呀响着，铺盖卷儿晃晃悠悠的，沈青松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她还跟着。

林巧英在后头，看着他回头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太阳照下来，暖洋洋的。

一路上遇见几个熟人，全都笑着打趣。

“青松，这是搬家呢？”

沈青松也笑，说是，媳妇回家住。

“哟，这板车拉的，怎么不让你媳妇坐着？”

沈青松回头看了一眼林巧英，有点不好意思：“她不肯坐，说要走着，锻炼身体。”

那人笑了：“行，疼媳妇，是好事。”

沈青松也笑了，继续往前走。

林巧英跟在后面，听着他应酬那些话，心里头有点想笑，又有点暖。

看着的背影，看着他时不时回头的那个劲儿，这人，是真怕她累着。

沈家那边，周秀云早把屋子收拾出来了。

说起来，这屋子怎么安排，还费了番心思。

沈青梧原先住的那间，周秀云没动。

沈建国答应过的，那丫头回来时的住处，虽说她现在住医院宿舍，不常回来，但万一哪天想回家住呢？总不能让人没地方睡。

她本来想着，把沈青竹现在住的那间让出来，让青竹去跟青柏挤一挤。

可沈青梧知道后，专门回来说了一趟。

那天她下了班回来，进门就找周秀云。

“妈，我听说您要把青竹那间腾给嫂子？”

周秀云点点头：“嗯，你那间留着，让你嫂子住青竹那间。”

“别折腾了，让青竹住我那间吧。”

周秀云愣了一下：“那你回来住哪儿？”

“到时候再说呗，实在不行，我跟青竹挤挤也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周秀云看着她，一时没说出话来，她想起两年前，这丫头刚来的时候。

那时候她站在堂屋里，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带着刺。

她要一个自己的房间，要自己的地方，那眼神，那语气，像是在划出一条线。

这是她的地盘，谁也别想动。

现在她站在这儿，说“我跟青竹挤挤也行”。

说得那么自然。

周秀云看着她，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青梧，谢谢你。”

沈青梧想的是，她现在有工作，有宿舍，有师父，她不再需要死死抓着那间屋子。

现在这间屋子，就是给林巧英准备的。

原先沈青竹住的那间，重新收拾过。

床铺换了干净的床单，是浅蓝底子带碎花的，看着清爽。

枕头拍得蓬松软和，一拍下去，半天弹不回来。

被子是新弹的棉花，厚实，暖和，周秀云特意晒了好几天，还带着太阳的味道。

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绿油油的叶子垂下来，看着就舒坦。

周秀云站在门口，四处看了看，觉得差不多了，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林巧英进门的时候，周秀云正端着鸡汤从厨房出来。

“巧英来了？”她把鸡汤往桌上一放，赶紧迎上去，接过林巧英手里的包，“快坐下快坐下，走这么远，累了吧？”

林巧英有点不好意思：“妈，不累，就是慢慢走的……”

“那也得歇着。”周秀云扶着她坐下，又把那碗鸡汤推过来，“趁热喝，炖了一上午了。”

林巧英低头看着那碗鸡汤，汤面上飘着一层金黄的油花，几颗红枣浮在里头，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她心里头有点过意不去。

本来是不想回来麻烦的。

她是老师，有工作，有工资，结婚之后一直是自己照顾自己。

怀了孕也没觉得有什么，该上课上课，该改作业改作业。

可最近肚子越来越大，走路都费劲，有时候站着讲完一节课，腿肿得半天消不下去。

沈青松急得不行，非让她回家里住，说有人照顾着才放心。

她拗不过他。

可住进婆家，她还是有点忐忑。

学校里那些同事，私下里聊天，说起婆婆、小姑子、小叔子，没几个有好话的。

什么“婆婆管得宽”，什么“小姑子挑事”，什么“小叔子不懂事”……

她听得多了，心里头难免犯嘀咕。

沈家会是什么样？

她不知道。

周秀云把她领进屋子，让她先歇着，说饭好了叫她。

林巧英点点头，在床上躺下来。

床铺软和和的，枕头蓬松，被子晒得暖洋洋的，有一股太阳的味道。

她躺着躺着，眼皮沉了。

这一觉睡得踏实。

再睁开眼，窗外的光线已经变了。太阳偏西，暖黄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尾，落在那盆绿萝上。

林巧英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起来。

坏了，睡过头了。

她赶紧掀开被子，找鞋。

这是婆家，第一天来就睡到这个点，像什么话？

婆婆在厨房忙活，小姑子说不定下班回来了，她在这儿躺着睡觉——

她正慌着，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嫂子？”

是沈青梧的声音。

林巧英顿了顿，应了一声。

“醒了？”

门推开一条缝，沈青梧探进半个脑袋，看着她。

林巧英头发有点乱，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懵，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只鞋。

沈青梧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没事，不着急，”

“妈说饭还得一会儿，你再躺躺也行。”

林巧英摇摇头，赶紧把鞋套上：“不躺了不躺了，睡够了。”

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裳，又拢了拢头发。

沈青梧推开门，站在门口等她。

林巧英走出来，看见堂屋里安安静静的，灶房那边传来切菜的声音，当当当的。

她心里头那点慌张，慢慢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