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叔听到祥瑞开始关心村子的事、溪的事。
这说明什么?说明祥瑞暂时不走了。
他心中大喜,恭敬道,“祥瑞大人,您讲。”
“只要我能办到,绝不推辞。”
陆兮没有马上接话,屋子里很简陋。
墙角堆着半捆干草,陶罐口用兽皮盖着,屋顶有几处补过的痕迹。
看起来庆叔的生活条件跟村民们差不多,并没有以权谋私的迹象。
陆兮收回注意力,转向庆叔,“我刚降世,对这世间的事还不清楚。”
庆叔立刻坐正了些,“您问。”
“昨晚溪跟我讲,村里人成年后,圣化日要饮用圣血,激发潜力。”
陆兮顿了一下,“这圣血,到底是什么东西?”
庆叔没有隐瞒,圣血这东西,村里每个孩子从小就听过,到了年纪就会接触,并不算什么隐秘,更何况问的人是祥瑞。
他整理了一下话头,顺带着将这世界的一些常识一并讲了出去。
“那就得从很早以前讲起了。”
“您刚降世,不清楚这片地界也正常。”
庆叔抬手指了指屋外,“外头的日子不好过。”
“天灾不断,旱灾、寒灾、虫灾、瘴灾,隔几年就要来一次。”
“还有各类妖魔、异兽。”
“它们吃人,不管老幼,不管男女。”
“人要是不抱团,早就没了。”
陆兮点了下头。
庆叔继续开口。
“所以后来大家开始聚在一起。”
“小村依附大村,大村依附部族,部族再组成联盟。”
“咱们这个村子,就隶属胤部联盟。”
“胤部下面,有很多村寨,很多山城,也有王都。”
“我们离王都远,平时见不到共主,也见不到大人物,但每年要交东西。”
“兽皮、肉干、药草,还有宗器供养记录。”
陆兮捕捉到了最后一句。
“宗器供养记录?”
庆叔点头。
“每件宗器接过谁的身,养了几年,留下什么变化,都要记。”
“这些记录会送去部里。”
陆兮没接话,示意他继续。
庆叔摩挲着滑板边缘,继续说着。
“几千年前,人族其实很弱。”
“那时候没有炼体术,普通人遇到妖魔,连跑都跑不掉。”
“很多地方,一夜之间就会被吃空。”
“后来人族出了两位圣人。”
“他们走遍大地,观山川,斗妖魔,最后创出了最早的炼体术,并教导万民。”
“从那个时候开始人们能练肉身,能搬山石,能战异兽,能守住村子。”
庆叔讲到这里,脸上多了些敬意。
“老辈人讲,没有那两位圣人,就没有现在的人族。”
“可是后来,几位妖王联手,逼两位圣人去归墟决战。”
“那一战之后,圣人没再回来,妖王也少了好几个。”
“归墟在哪,没人清楚。”
陆兮听得很认真。
最早的炼体术,很可能就是溪家那张兽皮上的源头。
阴阳两篇。
庆叔没有注意陆兮的反应,接着讲了下去。
“圣人不见以后,人族日子又变难了。”
“炼体术能让很多人变强,可顶尖战力很少。”
“妖土一点点压过来,很多部族被吞了。”
“这个时候,出了第二代圣人。”
“他们没有第一代圣人那么强,可也能独战大妖。”
“其中有一位圣人,战死在北边的断山。”
“他死后,留下了一条手臂。”
“那条手臂没有腐坏。”
“后来有后人从里面悟出了圣人的真意,把手臂接在身上,短时间里获得了圣人的力量,斩了三头大妖。”
陆兮思忖,这估计就是宗器的雏形。
不是一开始就为了切割活人,最早的宗器,是战死者留给后人的遗产。
庆叔继续讲,“从那以后,很多强者战死前,都会尽力留下自己的真意和残躯。”
“手、脚、眼、耳、心、骨,都有。”
“后人若能得到认可,就能接上宗器,守住族人。”
“那时候的宗器很少,也很贵重。”
“只有大灾或妖潮时,才会请出来。”
陆兮静静地听着,事情到这里,逻辑还算正常。
强者牺牲,留下力量。
后人继承,用来守护。
如果一直如此,宗器体系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问题应该出在后面。
果然,庆叔讲到这里,语气变了。
“再后来,就是几百年前。”
“胤部出了个觞王。”
陆兮记下了这个名字。
“觞王年轻时就很强,能开山,能杀大妖。”
“他继任部落共主后,诛杀了一头大妖。”
“那头大妖祸害了胤部几十年,吃了很多村寨的人。”
“觞王杀它之后,派使者通告整个部族,张贴告示,聚众宣讲。”
庆叔抬手比划了几下,“告示上讲,原本炼体术门槛太高,很多人看不懂,练不会。”
“觞王怜悯万民,重新整理炼体术,把动作拆开,把难处改掉。”
“这样一来,就算不识字,天资平庸者,也能练成其中几篇。”
陆兮眼皮微垂。
改掉,拆开。
好一个优化!
庆叔还在讲。
“那段时间,很多村寨都高兴疯了。”
“以前只有少数孩子能练,现在大半孩子都能入门。”
“村里老辈人也讲,觞王是第三代圣人。”
“因为他不只改了炼体术,还免费赐下圣血。”
“使者宣讲时讲过,圣血由那头大妖的血、觞王自己的血,再配珍贵的草药制成。”
“成年后饮下圣血,就能激发潜力,完成圣化。”
“圣化之后,力量会涨,身子会更强。”
“有人还能觉醒神通。”
“圣化者接入宗器,也更容易承载宗器的力量。”
陆兮终于开口,“寿命呢?”
庆叔顿住。
屋外有孩子追跑过去,笑闹声传来。
庆叔听了片刻,才低声开口。
“会减半。”
“但那时候大家顾不上这个。”
“妖魔就在外面,灾潮年年都有。”
“能长寿,也是喂了妖魔,也守不住村子,有什么用?”
“少活几十年,却能斩妖,生子,留下宗器,很多人都觉得值。”
陆兮没有评价。
庆叔这句话不是虚的,对他们这种环境而言,活下去才是最主要的。
庆叔继续开口。
“觞王还把宗器的制作方法传给万民。”
“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圣人。”
“可每个圣化者,都能把自己最强的部分留下。”
“手练得好,留手。”
“腿练得好,留腿。”
“五感强,留眼耳鼻舌。”
“脏腑强,也能留!”
“只要后人继续供养,宗器就会越来越强。”
“这样哪怕村子没有顶尖强者,也能靠一代代人撑下去。”
他想到了祠堂里那些古瓮。
手臂、腿、眼球、耳朵、五脏六腑,还有溪修炼时浮现过的红色线条。
村子里的人以为自己在供养后人,他们确实也在供养后人。
可这套体系已经不干净了,被改过的炼体术,把人练成适合拆分的器皿。
圣血再激发潜力,压榨寿命,宗器制作法让所有村寨主动献出一代又一代人的身体。
最后,记录还要交到部里。
陆兮沉默了很久。
庆叔有些不安,“祥瑞大人?”
陆兮抬起头,“觞王还活着吗?”
庆叔愣住了,他没料到陆兮会问这个。
“活着。”
“至少部里的使者都这么讲。”
“每隔几年,王都还会下发觞王令。”
“有时候征集药草,有时候征调勇士...”
陆兮打断了他,“宗器是一直留在你们村子,还是部里会派人来取?”
庆叔脸色变了一下,“您怎么连这个都猜得到?”
陆兮没有解释。
庆叔迟疑片刻,还是讲了。
“平日里,宗器都留在村子。”
“但遇到大规模妖潮,使者会过来收取宗器。”
“每次三到四件。”
“说是送去前线,支援各寨联军。”
“等妖潮过去,有时候会送回来,有时候就回不来了。”
陆兮开口,“回不来的原因呢?”
庆叔摇头。
“不清楚。”
“使者讲,前线战事惨烈,宗器损毁也正常。”
“没人敢追问。”
“村子太小了,追问不起。”
这句话讲完,屋里安静了下来。
庆叔的手慢慢扣紧滑板边缘。
“这些年妖潮越来越频繁。”
“以前十几年一次,现在三五年就有一次。”
“去年刚收走四件,今年要是再来,祠堂里能用的宗器就更少了。”
“可不交也不行。”
“使者背后是胤部,是王都。”
“咱们这种村子,没资格硬顶。”
陆兮站起身,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远处,几个孩子正围着溪,溪把一块兽骨举高,让孩子们跳起来抢。
溪笑得很灿烂,好看的大眼睛弯成了月牙。
陆兮看了片刻,回身看向庆叔,“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啊。”
庆叔没听懂,但他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寒意。
“祥瑞大人,您这话是……”
陆兮没有解释觞王的问题。
解释太多没用。
庆叔的认知里,觞王是第三代圣人,是改良炼体术、赐下圣血、传授宗器法的恩主。
要把这层东西撕开,需要证据。
现在还不是时候。
“不要让溪圣化。”陆兮盯着庆叔,严肃的说道。
庆叔脸色立刻变了,双手撑地,身体往前挪了一点。
“可是全村都等着...”
“溪的天赋是村里有记载以来最好的。她一旦圣化,再接入宗器,村子的战力会涨很多。”
“这几年灾潮频繁,村子需要她。”
“我也心疼幺妹,可……”
庆叔说不下去了。
他以为祥瑞舍不得溪折寿,这很正常。
溪长得好看,天资好,心也干净。
祥瑞想留住她,不奇怪。
可村子怎么办?那些孩子怎么办?
外头的妖魔可不会因为谁舍不得,就绕开这个村子。
“我会让她比圣化更强。”
庆叔张了张嘴。
陆兮继续开口,“不是让她逃责任。也不是让村子少一个战力。”
“我会教她新的修炼法。她不用饮圣血,不用折寿,不用把自己变成宗器,也能变强。”
庆叔呼吸急了些,“真能做到?”
陆兮平静地说,“我是祥瑞。”
庆叔顿时闭嘴。
陆兮继续加码,“妖潮若来,我会出手。”
庆叔整个人愣住,村子怕什么?
怕灾,怕妖潮,怕没有顶梁的人。
如果祥瑞愿意出手,那溪晚些圣化,甚至不圣化,都不是不能谈。
庆叔的心开始乱了。
祖制、村规、圣化日、祠堂、宗器、使者、觞王令。
这些东西压了他几十年。
他从来没想过要改。
可祥瑞坐在他屋里,给他做了滑板,又把另一条路摆到他面前。
这条路很陌生。
也很诱人。
庆叔咬了咬牙。
“可村里人会问。”
“圣化日不是小事。”
“幺妹不去,大家肯定要闹。”
陆兮点头,“所以换掉圣血不就行了。”
“把圣血换成其他颜色一样的,只要溪的战力上去了,谁知道她圣不圣化。我又不会让别人检查她的身体。”
庆叔呆滞,这祥瑞怎么好像有点奸猾的样子?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陆兮继续诱导。
庆叔沉默片刻,双手按在滑板上,郑重低头。
“好!我答应了。”
“但祥瑞大人,您得给我一句准话。”
“溪真的不会因为不圣化,耽误村子吗?”
陆兮走到他面前,弯腰把滑板方向调正。
“不会。她会更强。而且会活得更久!”
庆叔的手指颤动了一下。
活得更久。
这四个字,对这个村子太重要了。
他们习惯了短命,习惯了残缺,习惯了把孩子养大后再送上同一条路。
可不代表他们不想活。
不代表他们不想完整地活。
庆叔抬起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那就听您的!”
陆兮点头。
“还有一件事。”
庆叔刚准备滑出去,又停住。
“您讲。”
“圣血,给我留一份。”
陆兮灿烂的笑道,“我研究一下,我能不能当圣人。”
......
胤部王都,一座大帐内。
一个须发皆白但是面容还是壮年的男子正在侧卧垂眸。
“王上!丹来了!”
一个侍卫进来禀报,说着丹来,但手中却并没有托盘。
随即,十几位戴着镣铐的人形进入了大帐。
人形头部没有五官,只有天灵盖的位置向内凹陷了一块,凹陷处嵌着一颗拳头大的球状物。
球状物表面光滑,颜色深红,透着油润的光泽。
此时还散发着热气,正滴溜溜的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