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1 / 1)

庆叔听到祥瑞开始关心村子的事、溪的事。

这说明什么?说明祥瑞暂时不走了。

他心中大喜,恭敬道,“祥瑞大人,您讲。”

“只要我能办到,绝不推辞。”

陆兮没有马上接话,屋子里很简陋。

墙角堆着半捆干草,陶罐口用兽皮盖着,屋顶有几处补过的痕迹。

看起来庆叔的生活条件跟村民们差不多,并没有以权谋私的迹象。

陆兮收回注意力,转向庆叔,“我刚降世,对这世间的事还不清楚。”

庆叔立刻坐正了些,“您问。”

“昨晚溪跟我讲,村里人成年后,圣化日要饮用圣血,激发潜力。”

陆兮顿了一下,“这圣血,到底是什么东西?”

庆叔没有隐瞒,圣血这东西,村里每个孩子从小就听过,到了年纪就会接触,并不算什么隐秘,更何况问的人是祥瑞。

他整理了一下话头,顺带着将这世界的一些常识一并讲了出去。

“那就得从很早以前讲起了。”

“您刚降世,不清楚这片地界也正常。”

庆叔抬手指了指屋外,“外头的日子不好过。”

“天灾不断,旱灾、寒灾、虫灾、瘴灾,隔几年就要来一次。”

“还有各类妖魔、异兽。”

“它们吃人,不管老幼,不管男女。”

“人要是不抱团,早就没了。”

陆兮点了下头。

庆叔继续开口。

“所以后来大家开始聚在一起。”

“小村依附大村,大村依附部族,部族再组成联盟。”

“咱们这个村子,就隶属胤部联盟。”

“胤部下面,有很多村寨,很多山城,也有王都。”

“我们离王都远,平时见不到共主,也见不到大人物,但每年要交东西。”

“兽皮、肉干、药草,还有宗器供养记录。”

陆兮捕捉到了最后一句。

“宗器供养记录?”

庆叔点头。

“每件宗器接过谁的身,养了几年,留下什么变化,都要记。”

“这些记录会送去部里。”

陆兮没接话,示意他继续。

庆叔摩挲着滑板边缘,继续说着。

“几千年前,人族其实很弱。”

“那时候没有炼体术,普通人遇到妖魔,连跑都跑不掉。”

“很多地方,一夜之间就会被吃空。”

“后来人族出了两位圣人。”

“他们走遍大地,观山川,斗妖魔,最后创出了最早的炼体术,并教导万民。”

“从那个时候开始人们能练肉身,能搬山石,能战异兽,能守住村子。”

庆叔讲到这里,脸上多了些敬意。

“老辈人讲,没有那两位圣人,就没有现在的人族。”

“可是后来,几位妖王联手,逼两位圣人去归墟决战。”

“那一战之后,圣人没再回来,妖王也少了好几个。”

“归墟在哪,没人清楚。”

陆兮听得很认真。

最早的炼体术,很可能就是溪家那张兽皮上的源头。

阴阳两篇。

庆叔没有注意陆兮的反应,接着讲了下去。

“圣人不见以后,人族日子又变难了。”

“炼体术能让很多人变强,可顶尖战力很少。”

“妖土一点点压过来,很多部族被吞了。”

“这个时候,出了第二代圣人。”

“他们没有第一代圣人那么强,可也能独战大妖。”

“其中有一位圣人,战死在北边的断山。”

“他死后,留下了一条手臂。”

“那条手臂没有腐坏。”

“后来有后人从里面悟出了圣人的真意,把手臂接在身上,短时间里获得了圣人的力量,斩了三头大妖。”

陆兮思忖,这估计就是宗器的雏形。

不是一开始就为了切割活人,最早的宗器,是战死者留给后人的遗产。

庆叔继续讲,“从那以后,很多强者战死前,都会尽力留下自己的真意和残躯。”

“手、脚、眼、耳、心、骨,都有。”

“后人若能得到认可,就能接上宗器,守住族人。”

“那时候的宗器很少,也很贵重。”

“只有大灾或妖潮时,才会请出来。”

陆兮静静地听着,事情到这里,逻辑还算正常。

强者牺牲,留下力量。

后人继承,用来守护。

如果一直如此,宗器体系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问题应该出在后面。

果然,庆叔讲到这里,语气变了。

“再后来,就是几百年前。”

“胤部出了个觞王。”

陆兮记下了这个名字。

“觞王年轻时就很强,能开山,能杀大妖。”

“他继任部落共主后,诛杀了一头大妖。”

“那头大妖祸害了胤部几十年,吃了很多村寨的人。”

“觞王杀它之后,派使者通告整个部族,张贴告示,聚众宣讲。”

庆叔抬手比划了几下,“告示上讲,原本炼体术门槛太高,很多人看不懂,练不会。”

“觞王怜悯万民,重新整理炼体术,把动作拆开,把难处改掉。”

“这样一来,就算不识字,天资平庸者,也能练成其中几篇。”

陆兮眼皮微垂。

改掉,拆开。

好一个优化!

庆叔还在讲。

“那段时间,很多村寨都高兴疯了。”

“以前只有少数孩子能练,现在大半孩子都能入门。”

“村里老辈人也讲,觞王是第三代圣人。”

“因为他不只改了炼体术,还免费赐下圣血。”

“使者宣讲时讲过,圣血由那头大妖的血、觞王自己的血,再配珍贵的草药制成。”

“成年后饮下圣血,就能激发潜力,完成圣化。”

“圣化之后,力量会涨,身子会更强。”

“有人还能觉醒神通。”

“圣化者接入宗器,也更容易承载宗器的力量。”

陆兮终于开口,“寿命呢?”

庆叔顿住。

屋外有孩子追跑过去,笑闹声传来。

庆叔听了片刻,才低声开口。

“会减半。”

“但那时候大家顾不上这个。”

“妖魔就在外面,灾潮年年都有。”

“能长寿,也是喂了妖魔,也守不住村子,有什么用?”

“少活几十年,却能斩妖,生子,留下宗器,很多人都觉得值。”

陆兮没有评价。

庆叔这句话不是虚的,对他们这种环境而言,活下去才是最主要的。

庆叔继续开口。

“觞王还把宗器的制作方法传给万民。”

“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圣人。”

“可每个圣化者,都能把自己最强的部分留下。”

“手练得好,留手。”

“腿练得好,留腿。”

“五感强,留眼耳鼻舌。”

“脏腑强,也能留!”

“只要后人继续供养,宗器就会越来越强。”

“这样哪怕村子没有顶尖强者,也能靠一代代人撑下去。”

他想到了祠堂里那些古瓮。

手臂、腿、眼球、耳朵、五脏六腑,还有溪修炼时浮现过的红色线条。

村子里的人以为自己在供养后人,他们确实也在供养后人。

可这套体系已经不干净了,被改过的炼体术,把人练成适合拆分的器皿。

圣血再激发潜力,压榨寿命,宗器制作法让所有村寨主动献出一代又一代人的身体。

最后,记录还要交到部里。

陆兮沉默了很久。

庆叔有些不安,“祥瑞大人?”

陆兮抬起头,“觞王还活着吗?”

庆叔愣住了,他没料到陆兮会问这个。

“活着。”

“至少部里的使者都这么讲。”

“每隔几年,王都还会下发觞王令。”

“有时候征集药草,有时候征调勇士...”

陆兮打断了他,“宗器是一直留在你们村子,还是部里会派人来取?”

庆叔脸色变了一下,“您怎么连这个都猜得到?”

陆兮没有解释。

庆叔迟疑片刻,还是讲了。

“平日里,宗器都留在村子。”

“但遇到大规模妖潮,使者会过来收取宗器。”

“每次三到四件。”

“说是送去前线,支援各寨联军。”

“等妖潮过去,有时候会送回来,有时候就回不来了。”

陆兮开口,“回不来的原因呢?”

庆叔摇头。

“不清楚。”

“使者讲,前线战事惨烈,宗器损毁也正常。”

“没人敢追问。”

“村子太小了,追问不起。”

这句话讲完,屋里安静了下来。

庆叔的手慢慢扣紧滑板边缘。

“这些年妖潮越来越频繁。”

“以前十几年一次,现在三五年就有一次。”

“去年刚收走四件,今年要是再来,祠堂里能用的宗器就更少了。”

“可不交也不行。”

“使者背后是胤部,是王都。”

“咱们这种村子,没资格硬顶。”

陆兮站起身,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远处,几个孩子正围着溪,溪把一块兽骨举高,让孩子们跳起来抢。

溪笑得很灿烂,好看的大眼睛弯成了月牙。

陆兮看了片刻,回身看向庆叔,“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啊。”

庆叔没听懂,但他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寒意。

“祥瑞大人,您这话是……”

陆兮没有解释觞王的问题。

解释太多没用。

庆叔的认知里,觞王是第三代圣人,是改良炼体术、赐下圣血、传授宗器法的恩主。

要把这层东西撕开,需要证据。

现在还不是时候。

“不要让溪圣化。”陆兮盯着庆叔,严肃的说道。

庆叔脸色立刻变了,双手撑地,身体往前挪了一点。

“可是全村都等着...”

“溪的天赋是村里有记载以来最好的。她一旦圣化,再接入宗器,村子的战力会涨很多。”

“这几年灾潮频繁,村子需要她。”

“我也心疼幺妹,可……”

庆叔说不下去了。

他以为祥瑞舍不得溪折寿,这很正常。

溪长得好看,天资好,心也干净。

祥瑞想留住她,不奇怪。

可村子怎么办?那些孩子怎么办?

外头的妖魔可不会因为谁舍不得,就绕开这个村子。

“我会让她比圣化更强。”

庆叔张了张嘴。

陆兮继续开口,“不是让她逃责任。也不是让村子少一个战力。”

“我会教她新的修炼法。她不用饮圣血,不用折寿,不用把自己变成宗器,也能变强。”

庆叔呼吸急了些,“真能做到?”

陆兮平静地说,“我是祥瑞。”

庆叔顿时闭嘴。

陆兮继续加码,“妖潮若来,我会出手。”

庆叔整个人愣住,村子怕什么?

怕灾,怕妖潮,怕没有顶梁的人。

如果祥瑞愿意出手,那溪晚些圣化,甚至不圣化,都不是不能谈。

庆叔的心开始乱了。

祖制、村规、圣化日、祠堂、宗器、使者、觞王令。

这些东西压了他几十年。

他从来没想过要改。

可祥瑞坐在他屋里,给他做了滑板,又把另一条路摆到他面前。

这条路很陌生。

也很诱人。

庆叔咬了咬牙。

“可村里人会问。”

“圣化日不是小事。”

“幺妹不去,大家肯定要闹。”

陆兮点头,“所以换掉圣血不就行了。”

“把圣血换成其他颜色一样的,只要溪的战力上去了,谁知道她圣不圣化。我又不会让别人检查她的身体。”

庆叔呆滞,这祥瑞怎么好像有点奸猾的样子?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陆兮继续诱导。

庆叔沉默片刻,双手按在滑板上,郑重低头。

“好!我答应了。”

“但祥瑞大人,您得给我一句准话。”

“溪真的不会因为不圣化,耽误村子吗?”

陆兮走到他面前,弯腰把滑板方向调正。

“不会。她会更强。而且会活得更久!”

庆叔的手指颤动了一下。

活得更久。

这四个字,对这个村子太重要了。

他们习惯了短命,习惯了残缺,习惯了把孩子养大后再送上同一条路。

可不代表他们不想活。

不代表他们不想完整地活。

庆叔抬起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那就听您的!”

陆兮点头。

“还有一件事。”

庆叔刚准备滑出去,又停住。

“您讲。”

“圣血,给我留一份。”

陆兮灿烂的笑道,“我研究一下,我能不能当圣人。”

......

胤部王都,一座大帐内。

一个须发皆白但是面容还是壮年的男子正在侧卧垂眸。

“王上!丹来了!”

一个侍卫进来禀报,说着丹来,但手中却并没有托盘。

随即,十几位戴着镣铐的人形进入了大帐。

人形头部没有五官,只有天灵盖的位置向内凹陷了一块,凹陷处嵌着一颗拳头大的球状物。

球状物表面光滑,颜色深红,透着油润的光泽。

此时还散发着热气,正滴溜溜的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