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南城外的变化。(1 / 1)

李炎低头看着他。

张五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郭荣还让他继续当坊正,让他戴罪立功。

他这些日子拼了命地干活,不敢有半点懈怠,就是怕哪天晋王想起他,算旧账。

如今晋王就站在他面前,他不敢抬头,不敢说话,只是趴在那里,等着。

“起来。”李炎的声音很平淡。

张五不敢起来,又磕了个头,才战战兢兢地站起来,躬着身子,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

李炎看着他,没有说别的话,只是问了一句:“这城外的事,是你管的?”

张五的声音发颤:“回殿下,下官……下官管着南熏门外这一厢。”

“新设的厢,下官是厢典。”

李炎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望向远处那些正在忙碌的人群。

望向那些整整齐齐的窝棚,望向那些在雪地里抱着枯草跑来跑去的孩子。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希望的味道。

张五站在那里,躬着身子,大气不敢出。

六丫站在一旁,歪着头看着张五,忽然小声对萍儿说:“这个当官的,怎么抖成这样?”

萍儿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不要说话。

李炎却笑了,“张坊正可是我的户籍办理人,没有他我也不会入城的。”

张五听到这话噗通一声又跪了下去,“小的当时瞎了眼,冲撞了殿下,小的……”

“起来吧!”李炎笑着说,“你也是被形势所迫,不怨你。”

“有些时候收了钱能办事的官吏,也是好官吏。”

“殿下仁慈,小的日后定为殿下效死!”张五嘭嘭嘭磕了三个头后站了起来。

瘦弱的身躯此刻挺直了起来。

李炎站在他面前,披风的领口被风吹得翻起来,雪花落在肩上。

“带路,去看一看现在的南城外。”

张五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侧身让到一旁,伸手指着前方:“殿下,这边请。”

他走在前头,步子不敢快,也不敢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怕李炎跟丢了,又怕自己走太快显得不恭敬。

张五领着李炎往南走,一边走一边介绍。

“殿下,南城外这一片,如今归下官管。”

“前些日子郭长史带兵血洗了一番,那些黑牙人、地痞、泼皮,该杀的杀了,该抓的抓了,剩下的也都跑了。”

“如今这城外,算是清净了。”

他指了指远处几处冒着炊烟的地方:“那边,那边,还有那边,都是新设的坊。”

“一个坊一百棚,每棚一户,住的都是妇孺老弱。”

“青壮们都被组织起来,去砍柴、拆废料了。”

李炎看着那些整整齐齐的窝棚,点了点头。

张五又道:“厢典都是从城内的坊正升上来的。”

“还有东城外、西城外、北城外的厢典,也都是从坊正里挑的。”

“朱涛呢?”李炎问。

张五道:“如今被郭长史安排做了外城南巡察使,带着百来号人,日夜巡查。”

“南城外,十里八乡,都归他管。”

“赵林呢?”

“如今负责城南这一片的粥棚。郭长史说他对城南熟,人也灵活,让他管着。”

“如今每个坊设一个粥棚,老人、小孩、妇女,每日稀粥都有定数。”

李炎停下脚步,看着远处一个粥棚。

棚子是用旧木料搭的,顶上铺着芦苇席子,四周敞着,能看见里头几口大锅正冒着热气。

几个老妇人围着锅,锅里正在煮粥。

张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声音低了些:“殿下,如今这城外,百姓们都说晋王殿下仁慈。”

“有的棚里,还设了生祠,日日祭拜呢。”

李炎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流民们没有见过李炎。

他们只知道晋王殿下在城里,带着天兵,刀枪不入,是上天派来救苦救难的。

可晋王长什么样,没人说得清。

有说是白面书生,有说是虎背熊腰,有说是三头六臂。

此刻李炎穿着一身便服,披着灰鼠皮的披风,走在碎石路上,看着就像一个寻常的富家公子,只是气度不凡。

有人看见张五在前面躬身引路,便多看了两眼。

张五如今是厢典了,在这南城外,算是一方人物。

能让张五如此恭敬的,会是什么人?

一个正在拆旧棚子的老汉停下来,拄着木棍,眯着眼看。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从窝棚里探出头来,张望了一下,又缩回去。

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路边,手里抱着枯草,好奇地打量着李炎一行人。

朱涛正好从对面走过来。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武官袍,腰间挎着刀,身后跟着几个巡察的兵士。

他走得很快,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他低头想着事,没注意前面,差点撞上张五。

“张五,你……”他抬起头,看见了张五身后的人。

他的脸色变了。

然后扑通一声跪下去,膝盖砸在雪地上,声音发颤。

“下官朱涛,参见晋王殿下!”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那个拄着木棍的老汉愣住了,手里的木棍掉在地上,砸在雪地里。

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又从窝棚里探出头来,这回没有缩回去,而是把孩子抱得更紧了,眼睛瞪得溜圆。

几个蹲在路边的孩子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又往前凑了两步。

“晋王殿下”四个字,像一阵风,从朱涛的嘴里吹出去,吹遍了整个南城外。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晋王殿下来了!”

“晋王出城了!”

妇女放下手里的柴火,老人放下手里的木料,孩子扔下手里的枯草。

从最近的窝棚开始,一个接一个,人们放下手中的活计,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有人跑掉了草鞋,光着脚踩在雪地里,也不觉得冷。

有人抱着孩子跑,孩子被颠得哇哇哭,她也不停。

有人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赶过来,走几步喘几口。

黑压压的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跪满了碎石路的两侧。

“晋王殿下——!”

“晋王殿下千岁——!”

“千岁——千岁——!”

声音此起彼伏,在冬日里汇聚到了一起。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跪在最前面,额头磕在雪地上,磕得咚咚响,嘴里不停念叨。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跪在她旁边,学着母亲的样子磕头,磕了两下,抬起头,偷偷看李炎。

六丫站在李炎身后,眼泪早就掉下来了,她使劲抹,抹不干净。

萍儿撑着伞,手在抖,眼泪簌簌地往下落。

李炎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跪在雪地里的人。

老人,妇人,孩子。

瘦骨嶙峋的,面黄肌瘦的,衣裳褴褛的。

他们的脸上有冻疮,手上有裂口,脚上裹着破布。

可他们的眼睛是亮的。

那一双双眼睛里,有光。

他忽然觉得,这些日子的忙碌、疲惫、厮杀、算计,都值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可在嘈杂的哭喊声中,清清楚楚。

“各坊坊正,把人喊起来,各自归位。”

张五第一个反应过来,爬起来,冲那几个愣在原地的坊正挥手:“起来!都起来!殿下说了,各自归位!莫要再跪了!”

坊正们这才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跑回各自的坊区,吹着竹哨,扯着嗓子喊:“起来起来!殿下仁慈,不让跪了!都回去!”

人群这才慢慢散了。有人爬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一眼。

有人跪着不肯起,被坊正拽起来,推着走了。

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被两个年轻妇人搀起来,一步三回头,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