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治河之策。(1 / 1)

陈承昭显然已经在路上把这些问题想了无数遍。

闻言立即答道:“殿下,臣以为,治河之事不可急,也不可缓。”

“臣拟了一个方案,分三步走。”

“第一步,加固黄河大堤。”

“滑州韩村、房村、酸枣县这几处最危险的地段,必须在雨季之前加固完毕。”

“臣估测,这一段需要加固的堤防约六十里。”

“按照每里二百夫、工期六十天计算,需要一万二千民夫。”

“材料方面,需要秸料、柳梢、土石、木桩,数量不小,臣稍后列个清单。”

“第二步,疏浚汴水。汴水河道淤积严重,必须彻底清淤。”

“从汴口到汴州城这一段,约五十里,按照每里一百夫、工期五十天计算,需要五千民夫。”

“这一步可以和加固黄河同时进行,两不耽误。”

“第三步,整修蔡河和惠民河。”

“这两条河的工程量小一些,各需要三千民夫,工期各四十天左右。”

“可以在黄河加固和汴水清淤之后进行,也可以在雨季之后。”

李炎听他报数字,眉头越皱越紧。

光是加固黄河和疏浚汴水两件事加在一起,就要一万七千民夫,工期将近两个月。

这还不算蔡河和惠民河的整修。

“民夫从哪里来?”李炎问。

陈承昭道:“城外有十一万六千流民,其中青壮年男子也有不少。”

“若是殿下能以工代赈,让他们来修河,既解决了民夫的问题,又解决了他们的生计问题,一举两得。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以工代赈需要足够粮食支撑。”

“这些民夫每人每日口粮至少一升,一万七千人一天就是一百七十石,两个月下来就是一万多石。”

“这笔粮食从哪里出,殿下要早做打算。”

李炎点了点头。

粮食的事他心中有数,虽然紧张,但挤一挤还是能挤出这一万多石的。

“还有一件事,”陈承昭又道,“治理河工,不能单靠民夫,还需要懂行的人来指挥。”

“臣建议设立一个专门的河工衙门,由臣牵头,再从工部调几个懂河务的官吏来协助。”

“另外,各州县的差役也要配合,民夫的调度、材料的运输,都需要地方官府出面。”

李炎沉吟片刻:“河工衙门的事,本王来办。”

“你列一个名单,需要哪些人,本王去工部调。至于地方官府……”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我会让郭荣亲自提调地方民夫。”

陈承昭心中一凛,躬身道:“臣明白。”

李炎靠在椅背上,又盯着河图看了一会儿。

“陈参军,”李炎忽然问,“你觉得,若是老天爷不给面子,今年春汛就来大水,咱们这点工事,挡得住吗?”

陈承昭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在路上想了无数次。

堤防年久失修,泥沙淤积严重,即便立刻开工,也要到三月份才能完工。

若是春汛来得早,二月份就来了大水,那确实凶多吉少。

“殿下,”陈承昭斟酌着措辞,“臣不敢打保票。”

“但臣可以保证,只要殿下给臣足够的民夫和材料,臣一定抢在汛期之前,把最危险的几段堤防加固好。”

他顿了顿,又道:“臣还有一个想法。”

“说。”

“臣查过旧档,自梁以来,黄河之所以频频决口,除了泥沙淤积和堤防不固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沿河州府各自为政,你修你的,我修我的,上下游不统一。”

“上游修了堤,洪水到了下游反而更急,下游的堤防扛不住,还是要决口。”

陈承昭说到这里,语气渐渐变得激动起来:“殿下,臣以为,治河之策,不在于一州一县,而在于全流域。”

“若是能统筹上下游、左右岸,统一规划、统一施工,黄河水患未必不能根除。”

“但这需要极大的魄力,需要调动数州的人力物力,需要朝廷的全力支持。”

“臣知道这很难,但臣还是想说——殿下若有此心,臣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说着便跪伏了下去。

李炎看着他,目光复杂。

这人不过是一个工曹参军,从九品的小官,却在他面前谈起了统筹全流域治河的宏大计划。

这要是放在朝堂上,怕是要被那些老官僚们嘲笑不自量力。

他站起身来,走到他前方,沉默了很久。

窗外,国师府的院子里,下人们正在打扫积雪。

廊下的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陈参军,”李炎扶起他,声音平静,“你说的这些,本王记下了。”

“治河的事,本王会全力支持你。”

“民夫、粮食、材料,本王来想办法。”

“你只管把方案做细做扎实,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至于统筹上下游的事……”

他顿了一下,目光深邃:“先不急,但是早晚都要治理。”

“如今先把汴州、滑州境内的堤防修好了,。”

陈承昭深深一揖,声音有些哽咽:“臣替二州的百姓,谢过殿下。”

李炎摆了摆手,回到案后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换了个话题:“陈参军,你在滑州那边,有没有看到什么异常?除了堤防之外。”

陈承昭想了想,道:“臣在滑州韩村附近,发现了一些裂缝和渗水点。”

“这些都是堤防即将出险的前兆。”

“臣已经让人做了标记,待开春后要优先处理。”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件事,臣不知当不当讲。”

“讲。”

“臣在滑州堤上遇到一个老河工,七十多岁了,祖祖辈辈在黄河上讨生活。”

“他说他活了七十多年,从来没见过黄河的河床这么高。”

“他说,再这么淤积下去,不出五年,黄河就要改道。”

李炎握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黄河改道。

这四个字的分量,他太清楚了。

历史上黄河多少次改道,每一次都伴随着无数百姓的流离失所和整个区域的地理变迁。

若是黄河真的在汴州附近改道,汴州城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

“那个老河工,还能找到吗?”李炎问。

陈承昭一愣:“殿下是想……”

李炎道:“祖祖辈辈在黄河上讨生活的人,比咱们这些坐而论道的懂行。”

“若是对治河有益,本王不介意给他们职位和赏赐。”

陈承昭连忙道:“臣记住了。臣回去就派人去找。”

李炎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拍了拍陈承昭的肩膀:“行了,这些天你辛苦了。”

“先去吃饭,洗漱休息,明日随本王去中书门下议事。”

”治河的事,明日便定下来吧。”

陈承昭连忙起身,躬身道:“臣遵命。”

顾管家已经在门外候着了,见二人说完,便进来领了陈承昭出去。

陈承昭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看着李炎,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还有事?”李炎问。

陈承昭摇了摇头,深深一揖,转身跟着顾管家走了。

李炎站在书房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沉默了很久。

他要让这条桀骜不驯的黄河,在他划定的河道里乖乖地流。

他要让这条苍龙惠泽万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