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也就只有殿下能开太平。(1 / 1)

天色已经暗了,廊下的灯笼亮了起来,将整个院子照得通明。

火锅还在翻滚,肉片还在盘子里,但已经没人动筷子了。

宴席散了。

将校们陆续告辞,一个个面色沉重,脚步匆匆。

白再荣走得最快,几乎是逃出了节帅府。

王景崇跟在后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守贞走得不快不慢,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台阶上的李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符彦卿走得很从容,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大女儿送进国师府。

反正如今晋王也还单身一人。

甚至出门时还跟门口的玄甲铁骑对视了一眼,那些骑兵纹丝不动,像一堵黑色的墙。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翻身上马,带着亲兵离去。

院子里只剩下李炎和景延广。

“景相公,”李炎道,“你留一步。”

景延广连忙站住:“殿下有何吩咐?”

“明日,你以侍卫亲军司的名义发一道公告。”

李炎道,“哪一支军队先整顿好,哪一支先补发欠饷。”

“顺序按完成的时间来排,谁先交花名册、先完成裁撤老弱、先退清赃款,谁就先领饷。”

景延广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佩服之色。

这一手,高明。

禁军各军之间本来就不对付,护圣左军瞧不起护圣右军,龙捷看不起虎捷,谁也不服谁。

李炎这一招,等于是在各军之间点了一把火。

谁先完成整军,谁先拿到钱。

那些等着观望、拖拖拉拉的,就只能看着别人领饷,自己的士兵饿肚子。

士兵不高兴了,受伤的就是带兵的将领了。

“殿下高明。”景延广由衷地抱拳,“末将明日一早就发公告。”

李炎点了点头:“去吧。”

景延广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犹豫了一下,道:“殿下,末将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讲。”

“殿下今日的手段,末将服了。”

景延广的声音很低,“末将在禁军这么多年,见过不少狠人。”

“但像殿下这样,手握杀器却不滥之人,末将头一回见,殿下乃真圣人也!”

李炎摆了摆手:“别拍马屁了,去办正事。”

景延广嘿嘿一笑,大步流星地走了。

李炎从节帅府出来,夜色已经浓了。

一百玄甲铁骑依然列阵在街巷两侧,槊尖指天,纹丝不动。

李炎上了马,往国师府而去,身后铁骑瞬间消失。

街上很安静,只有马蹄声在青石板上回响。

灯笼的光在风中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骑在马上,想起了符彦卿。

符彦卿这个人,刚直不阿,掌兵多年,在禁军中威望极高。

他方才没有说“认罪”之类的话,只说“从今往后,殿下的规矩,末将守”。

这话听起来不卑不亢,但其实已经是表态了。

他认可了李炎这个权摄朝政的晋王。

他还听药元福说过符彦卿家的闺女长得水灵,等忙结束了去见见。

节帅府里,人散尽了,只剩下赵弘殷、药元福、王清三个人。

他们没有走,反正牙城就在隔壁,不用着急,

火锅还热着,药元福又涮了几片羊肉,吃得满头大汗。

赵弘殷端着一杯酒,慢慢喝着。

王清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灯笼出神。

“赵兄,”药元福嚼着肉,含混不清地说,“你说殿下到底是什么人?”

赵弘殷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药元福放下筷子,抹了把嘴,“某从军二十多年,见过的人多了去了。”

“先帝、冯道、桑维翰、景延广,还有那些节度使、都指挥使,哪个不是人精?”

“但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没有一个比得上殿下。”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你们想想,殿下才二十余岁。”

“二十余岁,咱们那会儿还在干什么?”

“某二十岁的时候还在边关当小兵,吃了上顿没下顿。”

“殿下二十余岁,权摄朝政,这汴京城内谁不拜服。这不是人,这是神仙下凡。”

王清笑了一声:“神仙?药兄,你这词儿用得不对。”

“那你说是什么?”

“殿下不是神仙,神仙不吃火锅。”

王清道,“殿下是人,是跟咱们一样的人。”

“但他比咱们强的地方是——他看得远,想得深,做事有章法。”

“你看今天这事,他要是硬来,禁军那帮人恐怕已经全死了。”

“但他先设宴,先吃酒,让景延广去说,让咱们三个带头认,最后才把规矩立下来。”

“一步一步的,谁都挑不出毛病。”

赵弘殷点了点头:“王兄说得对。殿下最厉害的地方,不是那些神奇的手段,也不是那些新奇的物件,而是他的……”

他想了想,找了一个词:“亲和力。”

药元福一愣:“什么力?”

“亲和力。”赵弘殷道,“你们想想,咱们以前见过的那些大人物,哪个不是高高在上、不近人情的?”

“先帝当年,咱们跪在丹陛下,连头都不敢抬。”

“冯道那些宰相,见一面都难。”

“可殿下呢?除夕夜,他让咱们阖家去国师府包饺子。”

“包饺子啊,你见过哪个权摄朝政的大王跟属下一起包饺子的?”

王清接上话:“还有那些姑娘们。”

“乐营里的姑娘,都是教坊司出来的罪人之后,以前在宫里过的什么日子,你们不知道吗?”

“到了殿下府里,殿下让她们只跳舞,不陪客。”

“这要是换了别人,那些姑娘早就被糟蹋了。”

药元福重重地点了点头:“某跟你们说个事。”

“某的女儿,今年十四了,前些日子跟末将说,她想进国师府当丫鬟。”

“末将问她为什么,她说——听说晋王殿下对下人好,不打不骂,偶尔还发东西。”

“十四岁的丫头,都知道谁好谁歹。”

赵弘殷笑了:“你那丫头长得随你,进了府怕不是会吓到人。”

“你个老犊子懂个求。”药元福哈哈大笑。

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笑完了,王清正色道:“说真的,咱们跟了殿下,是跟对了。”

“你们想想,当初咱们在禁军里,空额、克扣、贪墨,这些事做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回过头来看,那不是长久之计。”

“殿下要整军,要干净,要规矩,这条路是对的。”

“如今这世道为何会变成这样,还不是因为兵祸。”

“跟着殿下,说不定用不了几年,这个天下就可以迎来太平了。”

赵弘殷端起酒杯:“老王说得对,这世上也只有殿下能开太平,其余人都不行。”

“殿下的规矩,咱们守。殿下的事,咱们办。”

“殿下让咱们做什么,咱们就做什么。”

药元福也端起酒杯:“赵兄这话,某爱听。来,干了。”

三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夜风吹过院子,将灯笼吹得轻轻摇晃。

火锅的炭火还在明明灭灭地亮着,映着三个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