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说服(1 / 1)

不得不说,习惯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

那只悬在头顶、嗡嗡作响的怪鸟,现在在潘芮眼里,已经和苍蝇没什么两样了。

一开始她还觉得浑身不自在,总有种被偷窥的恼怒。

但时间久了,她发现这怪鸟就只是在那飞来飞去,除了有点吵,也没别的本事。

爱看就看吧,反正看了你也吃不着。

潘芮翻了个身,跟弟弟互相抱着缩成一团,继续假寐。

她自然不知道,为了维持这只怪鸟在深山老林里的高清画质,几公里外的山脊上,一辆白色的通讯卫星车正在全功率运转,燃烧着每小时上千元的昂贵通讯成本。

这就是人类所谓的“钞能力”。

……

中午时分,风云突变。

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像是突然被泼了一盆墨汁,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狂风卷着雪沫子,发出凄厉的尖啸声。

乾龙山深处那喜怒无常的暴风雪,要来了。

此时此刻,山脚下的临时指挥部帐篷里,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压抑。

暖风机呼呼作响,却吹不散两拨人马之间剑拔弩张的寒意。

一边是全副武装、准备登机的专业“救护队”;另一边是姚文正教授带领的科研团队。

“吴主任,真的不能飞!”

姚文正指着桌上的气象云图,声音里透着焦急,“乾龙山深处的气流太乱了,这种能见度强行进山,一旦遇到强气流,就是机毁人亡!”

吴长河坐在指挥椅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保温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他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雪势,眼神里满是焦躁。

“姚教授,气象预报说这场雪至少要下三天!三天!零下二十度!”

吴长河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度:

“那两个孩子还在外面!它们才半岁,还没完全换毛,这种天气在野外就是等死!如果不现在去接,等雪停了,我们去接的就是尸体!”

他的语气里没有算计,只有那种看着自家孩子在外面受苦的急切和愤怒。

“我们的飞行员都是顶尖的!只要有一线机会,就必须试一试!”

“这根本不是试!这是送死!”

姚文正气得手都在抖,“吴长河,你冷静点!救援是为了救命,不是为了搭上更多的人命!”

“我不管!出了事我负责!”

吴长河红着眼睛吼道,那种偏执的劲头上来,谁也劝不住。

就在这时。

“你……你负不了这个责。”

一个年轻的声音,突然在帐篷里响起。

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丝明显的颤抖,但在死寂的帐篷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众人一愣,回头看去。

说话的竟然是跟在姚教授身后的一个学生。

此时的周正,脸色有些发白,摘帽子的手也紧紧地攥着帽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青。

被这么多人盯着,尤其是被吴主任那种上位者的目光扫过,周正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心脏砰砰直跳,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但他没有退缩。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腿肚子的转筋感,径直走到了指挥桌前。

“你是?”

吴主任眯了眯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我……我是姚教授的学生,周正。”

周正的声音还有些发紧,但他努力挺直了腰杆,从包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

因为手有点抖,他索性把平板“啪”地一声按在桌上,以此来掩饰自己的紧张。

“吴主任,您……您这笔账,算错了。”

“算账?”

吴主任冷笑一声,“小同学,我在谈人命关天的救援,你跟我谈算账?”

“不……不是钱的账,是命的账。”

周正咬了咬牙,像是豁出去了一样,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出了几张复杂的地形图和模拟飞行轨迹。

进入到自己熟悉的领域,他的语气终于顺畅了一些,但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是乾龙山V字形峡谷的风洞效应模拟图。”

周正指着屏幕上那一片红色的乱流区域,语速越来越快。

“现在的风速已经超过了直升机的抗风极限。一旦进入峡谷,飞机有80%的概率会失控撞山。”

他抬起头,直视着吴长河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主任,您想救熊猫,这没错。但如果您现在强行起飞,结果只有一个——”

“飞机坠毁。救援失败。”

“而且,巨大的爆炸声和坠机产生的火光,会彻底惊吓到熊猫,甚至导致它们在惊恐中逃窜,失足跌落悬崖。”

周正咽了口唾沫,声音虽然还在抖,但逻辑却像刀子一样锋利。

“到时候,您不仅救不了瑞瑞和墩墩,还会亲手害死它们,顺便搭上几名优秀飞行员的性命。”

“这种‘救援’,真的是您想要的吗?”

“您是为了救它们,还是为了安抚您自己的焦虑?”

说完最后一个字,周正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双手撑在桌子上看着面前的人。

帐篷里一片死寂。

只有暖风机的轰鸣声还在响着。

姚文正和他另外几个学生都看呆了。

他们从来不知道,这个平时嘻嘻哈哈、咋咋呼呼的周正,居然能说出这番话。

吴长河沉默了。

他死死盯着那张模拟图,又看了看窗外那几乎要吞噬一切的暴雪。

那股子冲上头顶的热血,终于渐渐冷却下来。

理智回归了。

他是个固执的人,但他不是个傻子,周正的话虽然有些夸张的成分,但句句在理。

他是想救孩子,不是想害孩子。

良久。

吴长河像是突然老了几岁,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充满了无奈和不甘。

“你说得对。”

吴长河摘下眼镜,揉了揉疲惫的眉心,声音有些沙哑:

“是我太急了……关心则乱啊。”

他摆了摆手,对着那群整装待发的特勤队员下令:

“都卸装备吧。行动取消。”

听到“取消”两个字,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飞行队长更是感激地看了周正一眼。

吴长河重新戴上眼镜,看向姚文正,眼神复杂。

“老姚,这次算你赢了。”

他指了指地图上的那个小红点。

“既然人进不去,那就换个法子。物资!我要调集物资!”

“等风小一点,马上安排空投!苹果、竹笋、奶粉,能投多少投多少!我就不信了,用钱砸还砸不出个活路来!”

“还有,那个监控。”

吴长河看向周正,语气里多了一丝赞赏和命令。

“给我二十四小时盯着!一旦发现它们有任何异常,哪怕是掉了一根毛,都要立刻向我汇报!听懂了吗?”

周正连忙点头如捣蒜:

“听……听懂了!”

吴长河冷哼一声,裹紧了大衣,转身走出了帐篷。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姚文正叹了口气,走到周正身边,用力拍了拍学生的肩膀。

“行啊小子,有种。”

……

山谷里,暴风雪肆虐。

潘芮依旧跟弟弟抱在一起,缩在岩洞的最深处,听着外面鬼哭狼嚎的风声。

潘茁睡得像头死猪,嘴角还挂着口水,八成是又梦见好吃的了。

潘芮叹了口气,把下巴搁在弟弟的脑门上,感受着那份温热。

这场雪下得真大啊。

但这洞里,倒是比想象中暖和。

这冬天,其实也没那么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