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卫生员给别人治伤利索得很,自己的倒不管。”(1 / 1)

一声声“报告”此起彼伏。

大刘是从帐篷角落里摸出来的,鞋都没来得及穿好,踩着鞋跟敬了个礼,脸上全是没收住的红。

陆铮手臂抬起,一一扫过他们,标标准准地回了一礼。

“都好。”他说,声音低沉,跟三年前没什么两样。

就这两个字,落地有声。

帐篷里又安静下来。

但这次的安静不一样,不是怔住的那种,是憋着劲儿不知往哪儿使的那种。

周虎一直没出声。

他慢慢站起身,靠着帐篷支架,搪瓷缸子端在手里,半截烟夹在指间,就那么站着,看着陆铮,一动不动。

陆铮的目光最后落在他脸上,停了比别人更长的时间。

周虎的眼眶红了。

他把搪瓷缸子搁在旁边的折叠桌上,右手抬起来。

动作比其他人慢,但比所有人都正。

“营长同志,向您报到。”

陆铮回礼,往前走了两步,拍了拍周虎的肩膀。

周虎把头偏过去,用后颈对着帐篷后壁,深吸了一口气。

张彪捅了捅程三喜,程三喜把胳膊肘抬起来把他挡回去,眼睛看向别处,两个人谁都没出声。

大刘低着头,使劲研究自己鞋面上的泥点子,研究了好一会儿,才把鼻子吸了一下。

林夏楠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收回来,看向帐篷上方的灯。

油灯的火焰被风吹了一下,晃了晃,重新稳住。

“行了。”陆铮收回手,声音平稳,把情绪掐断在这里,“说说现在的情况。”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把帐篷里压着的东西,全部顺着另一条路疏出去了。

周虎把搪瓷缸子重新端起来,抿了一口,“现在累计淘汰二百五十一人,山上剩一百八十六。最后一轮夜间搜索还没开始,预计四点收网,五点清场。”

陆铮接过孙延平递来的地图,展开,低头看了两秒。

“蓝军几组在场?”

“六组,三十二人。”周虎食指在地图上戳了几个点,“一号高地,三号沟谷,五号山脊,各一组。流动哨两组,随机游走。”

“搜索密度够。”陆铮说,“第三天夜间,山上剩下的人都是真能藏的,别靠近的太规律,他们可能摸出你们的节奏了。”

周虎笑了起来:“早就摸出来了,我让张彪那组今晚改了路线。”

帐篷里重新热闹起来,七嘴八舌,但方向全指着地图,全是正事。

林夏楠把包里的纱布和灯芯取出来,递给后勤的战士。

程三喜凑到张彪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你说营长是几点到的?”

张彪斜了他一眼,嘴形动了动:“不知道,问小林去。”

“……我才不去,今晚咱最好谁都别去烦小林!”

陆铮扫了一遍地图上蓝军搜索组的标注点位,目光沿着等高线走了几个来回。

“行,你们弄得不错。”

他把地图折回去,递还给周虎。

孙延平赶紧把椅子往前推了推:“营长您坐,下面听您指挥。”

陆铮摆了摆手。

“你和周虎前前后后忙了这么久,我看看就行。你们接着弄,最后一夜盯紧就是了。”

周虎嘴角动了动,没客气。

他确实比谁都清楚山上的情况,最后这几个小时,指挥权交来交去反而容易出岔子。

“那我跟您汇报一下后面的计划。”

周虎开始汇报,一条一条,事无巨细。

陆铮听着,偶尔问两句,不打断大的节奏。

听周虎说完,陆铮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帐篷。

林夏楠已经不在了。

“小林去淘汰点了。”程三喜小声地说,“她过去看看有没有新伤员。”

陆铮没说什么,收回视线,在帐篷里又待了一会儿,听周虎和张彪把最后一轮的搜索路线敲定了,才掀帘子出去。

……

淘汰点那边倒没什么大事。

新送来几个人,一个擦伤,一个纯粹是饿的——口粮第一天就吃完了,硬扛了两天,最后晕在灌木丛里被蓝军捡到的。

林夏楠给擦伤的那个清创上了药,贴上纱布。

饿晕那个,灌了半壶糖盐水,人慢慢缓过来了。

处理完伤情,她把记录本合上,和淘汰点的值班战士交代慢慢喂他吃点糊糊,然后沿着山脚的小路往回走。

林夏楠的单人帐篷搭在指挥帐篷后方二十米处。

一顶单人三角帐篷,军绿色帆布,矮趴趴的,勉强能直起腰。

掀开帘子,她弯腰钻进去,把急救箱搁在角落,拧亮了煤油灯。

火苗晃了两下,稳住了。

巴掌大的帐篷里顿时亮堂起来。

一张行军折叠床铺着薄被褥,枕头边放着花名册和铅笔。

林夏楠在床沿坐下,把鞋子脱了,活动了一下脚踝。

连续三天在山里跑前跑后,脚底板火辣辣地疼。

她正弯腰检查左脚后跟磨出来的红印子,帐篷帘子从外面被人撩开了。

陆铮低头走进来,身量太高,帐篷的支架顶在他肩膀上,帆布跟着凹进去一块。

他扫了一圈。

行军床、急救箱、一个军用水壶、一盏煤油灯。

没了。

“这几天在这儿住的?”

“嗯。”林夏楠下意识把脚缩了回去,塞进被子底下,“比山上那些趴了三天三夜的人强多了。”

陆铮在床边蹲下。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

“脚怎么了?”

林夏楠一愣。

陆铮朝她被子底下努了努嘴。

“……没事,磨了一下。”

“拿出来看看。”

林夏楠犹豫了一秒,慢慢把左脚从被子底下抽出来。

脚后跟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皮磨破了,边缘泛着红,不算严重,但看着扎眼。

陆铮轻轻地把她的脚托起来。

林夏楠的脚趾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卫生员给别人治伤利索得很,自己的倒不管。”

“我正要处理,你就进来了……”林夏楠小声说。

陆铮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说话,从旁边的急救箱里翻出碘酒棉球和一小条纱布。

林夏楠张了张嘴,想说“我自己来”。

话还没出口,碘酒棉球已经贴上了脚后跟的破皮处。

微微的刺痛蹿上来。

陆铮的手稳得很。

棉球沿着伤口边缘轻轻擦了一圈,不多不少,刚好覆盖整个创面。

然后他撕了一小段纱布,贴上去,用手指把边缘抹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