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东出(1 / 1)

次日清晨,巴东码头。

天还未大亮,江面上飘着一层薄薄雾气,但码头上已是热闹起来了

在巴东中途休整一日的赤武营军官士兵此刻排着队登船,一时只听脚步声杂沓,川东水师的水兵们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缴获自重庆水师、岳州水师,加上汪大海自由船只,如此组成的近两百艘大小船只此刻泊在码头边,船头插着赤武营的旗帜,在晨风中呼呼作响。

陆安站在码头边,夔东五家和文安之都来送行。

李来亨走在最前面,拱手道:“公子,你此去若需要我等援军,便即刻派信来归州!我李来亨点齐兵马,火速南下支援,绝不含糊!”

刘体纯也走上前来,郑重拱手:“三原侯说得对,公子但有需要,我与李来亨离下游最近,即刻便可兵发。”

袁宗第和贺珍也跟着表态:“我等也在大宁、大昌整兵备战,若是公子重庆有警,或是要南下宜昌,我等也可即刻出兵。”

郝摇旗最后一个走过来道:“我这便返回房县,马上整顿部队,等到那刘文秀兵出湖广常德,我等即刻兵发宜昌!”

闻言陆安一一拱手还礼,笑道:“谢过诸位,我此去江南,若能有所收获,回来再与诸位分润。”

五人连忙摆手,连称不敢。

刘体纯道:“公子这是什么话?我们得了公子多少东西?哪能再要分润?”

夔东五家都很感动,这种感动就像是他们开了一个小酒楼,因为规模小,老板就亲自出去挥汗打拼挣银子,就是为了回来在给他们这些留守酒楼的小二厨子们发工钱。

袁宗第也道:“就是,公子只管去,重庆有我们看着,出不了事。等到那西营刘文秀兵出湖广,我们也即刻跟着东下湖广,到时候再与公子汇合,同攻湖广!”

陆安笑了笑,转向文安之。

文安之此时走上前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带着老人的慈祥:“江南虽富,然东平侯还需小心,清廷在江南经营多年,根基深厚。

张名振、张煌言在海上折腾了这么多年,也没能有什么斩获,你此去,能打则打,不能打便走,莫要逞强。

我已是去信张名振,舟山虽然陆军受损,但是水师依旧强劲,长江之上,少有敌手,若是有危险,他们水师也能护送公子安然返归。”

陆安点头:“督师放心,晚辈省得。”

文安之点点头,退后一步。

陆安转身,大步走上跳板,上了船。他站在船尾,再度朝码头上的六人拱手作别,六人也齐齐拱手还礼。

“离岸!”

汪大海得了陆安命令,大吼一声,随着一声令下,船工们收起跳板,解开缆绳。船身轻轻一晃,缓缓离岸。

陆安站在船尾,望着码头上那些越来越小的人影。

夔东五人站在码头上行注目礼,文安之站在最前面,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像。

船队驶出巴东码头,顺江而下。

两岸的山势越来越陡,江水越来越急。前方,就是夔门。

夔门,长江三峡的西大门。

两岸山峰拔地而起,如刀削斧劈,直插云霄。江面宽不过数十丈,江水在这里被挤压成一道急流,咆哮着冲过峡谷,声若雷鸣。

船队驶入夔门。

船头的旗帜被江风吹得笔直,江水在船底翻滚。

阳光从东边的山脊上冒出来,先照到山顶,然后慢慢往下移,最后照亮了整个峡谷,直至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碎金般的光,一波一波地荡漾开去。

陆安屹立于旗船之上,望着那些站在码头上送别的人变成一个个看不清的小点,最终消失在朦胧晨雾里。

他这才转过身,面朝东方。

面朝那个他前世曾去过、也曾在史书上读过无数遍的地方。

许久后,脚下船队终于出了夔门,江面豁然开朗。

两岸的山势渐渐平缓,江水也不再那么急了,朝阳阳光驱散了江面上的薄雾,照得整个江面一片金黄。

陆安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带着江水的腥味。

“公子,”冉平走过来,“舱里准备好了,您进去歇歇吧。”

陆安点点头。

船队继续东下。

前方,江水茫茫,仿佛没有尽头。

……

数日后,岳州下游。

长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江面宽阔,水流放缓。两岸是连绵的芦苇荡,枯黄的苇秆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芦花漫天飞舞。

长江两岸是低矮的丘陵,江面上,一支庞大的船队正在缓缓东行。

赤武营的川东水师两百多艘战船铺满了江面,桅樯如林,旌旗如云。

船队前后绵延数里,浩浩荡荡,气势不凡。

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这些船大多是上游常见的平底沙船和渔船改造的战船,吃水浅,船身窄,适合在川江的急流中航行,但到了下游宽阔的江面上,便显得有些单薄了。

船队前方数里,是岳州府。

岳州府坐落在洞庭湖与长江的交汇处,控扼江湖咽喉,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此刻,城头上旌旗密布,刀枪如林,城门紧闭,吊桥高悬。沿江的码头上,战船列阵,水师将士严阵以待。

清廷的岳州总兵廖贵一站在城楼上,手按刀柄,目光如鹰,紧紧注视着江面上那支缓缓逼近的船队。

岳州知府高翼辰在旁边忧心道:“廖大人,贼船众多,怕是有两百多艘。”

廖贵一冷哼一声:“多有什么用?都是些江船、渔船,吃水浅,火炮少,能打得过咱们的岳州水师?”

眼见这个旗人新贵似乎很想表现自己,高翼辰生怕对方真不要命,又要出城去表现,急忙试图让对方冷静道:

“但是咱们岳州水师本就重建不久,这月又被洪经略抽调了不少去拱卫武昌,苏克萨哈大人也是发了话,夔东贼来势汹汹,咱们守好岳州便是……”

廖贵一如今已经抬了旗,是旗人,地位比高翼辰这等普通汉人文官高许多,但两人都属于苏克萨哈嫡系。

廖贵一沉默片刻没有回复,随后扭头吩咐说:“传令下去,沿江炮台做好准备,水师战船出港列阵,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擅自开炮!”

“是!”

命令传下去,城头上的旗帜挥动,码头上顿时忙碌起来。战船起锚,炮台装弹,士兵们各就各位,紧张而有序。

半个时辰后,明军船队在岳州以东数里处停了下来。

明军船队没有继续前进,也没有攻城,而是就那么停在那里,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等待。

又过了半个时辰,明军船队开始缓缓转向,绕过了岳州城,继续往东。

廖贵一在城楼上看到这一幕,立刻转过身,对身后的高翼辰说:“贼船不敢攻岳州,想绕过咱们直接去武昌,我将带水师精锐亲自出击,掩杀其尾!”

“大人!咱们战船只剩下几十艘,贼船有近两百艘……”高翼辰吓了一跳,赶紧试图阻拦这个莽夫。

廖贵一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贼船虽多,土鸡瓦狗而已!水师自然也不如咱们精良,咱们有炮台掩护,怕什么?传令!”

“是!”

岳州水师的战船从码头鱼贯而出,一共三十余艘,虽然数量不多,但都是岳州水师中“精锐”战船,船头还架着许多佛朗机炮。

船队顺流而下,借助水势,速度极快,很快便追上了明军船队的尾部。

“开炮!”

廖贵一伟岸身姿站在旗舰上,一声令下,船头火炮齐发。

炮弹呼啸着飞向明军船队尾部,落进水里,激起冲天水柱,但遗憾的是都没能命中。

明军船队显然没想到岳州水师会主动出击,顿时一阵“慌乱”。

船队尾部几艘小船试图转向迎战,但船小炮少,根本不是对手。一艘粮船被炮弹击中,船身倾斜,浓烟滚滚;另一艘运兵船被火铳手密集射击,甲板上的士兵纷纷落水。

高翼辰紧张眺望,就见明军船队尾部乱成一团,几艘小船被击沉,其余的开始加速逃离。

岳州水师持续追击,逐渐越来越远,直至被远处山体遮盖了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