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在水底是没有分别的。
客房内,静得发沉。
八戒的鼾声还是如往常一般大,沙僧靠着行李睡得踏实,阿虎在角落里缩成一团,虎耳轻轻动着。
玄奘没有上床,盘膝坐在地上的蒲团上,已经入定。
小白龙靠在门后的地上,双臂环抱,银枪立在手边,背抵着冰凉的石壁。
他没有睡着,从进到这个府邸开始,从看见鼍洁那张热络的笑脸开始,有什么东西一直压在他胸口,不重,但总也散不掉
悟空躺在桌子上,一条腿垂下来,眼睛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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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
“轰——!!”
一声巨响。
整座洞府-----塌了
小白龙没有愣神,没有迟疑,身体比脑子更快
左手掐诀,化作一道水蓝色的半球形屏障,将玄奘严严实实地扣在其中。
做完这动作的同时,他脚下猛然发力,弹身而起,银枪已然攥在掌心,人直接扑到了玄奘的面前。
“大师兄!师父!”
“砰!”
悟空弹了起来。
没有落地,直接在半空中翻身,金箍棒已经从耳后擎出,迎风一晃,碗口粗细,棒身金光炸射,在众人上方撑开一道暗金色的屏障。
沙僧一把抓起行李,两步跨到玄奘面前。
在榻上的八戒被第一波爆炸的气浪直接掀飞,在地上连滚了两圈。
他迷迷糊糊地抓起九齿钉耙,扯着嗓子大喊:
“怎么了!怎么了!地龙翻身了?”
角落里,阿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脊背瞬间弓起,浑身斑斓的毛发根根炸立。
千万吨漆黑如墨的河水,挟裹着令人窒息的重压与草木腐败的腥臭,如同塌陷的苍穹,轰然砸落!
金光与黑水迎头相撞。
四周的青石墙壁向外倾倒,承重的巨柱断裂。碎石、断木、碎裂的蚌壳与珠贝,连同那些精美的摆设,全被狂涌的黑水瞬间卷走。
八戒从床榻的废墟上滚落,被那冰冷刺骨的河水一激,彻底清醒过来。
“好小子!竟然洞府都不要了!是要和俺们玉石俱焚?”
八戒单手拄着钉耙,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泥,怒骂道:
“俺就说这小子没憋好屁!这大半夜的,给咱们灌这臭泥汤子,也不嫌埋汰!”
水压极其恐怖。视线完全被搅动的毒泥隔绝,伸手不见五指。
悟空冷哼一声,手中铁棒狂舞,将金光罩:
“小白、呆子,老沙。先带师父和阿虎走!”
三人应了一声,托着水蓝色屏障,想往上飞。
护罩里,玄奘睁开眼,担忧地往阿虎方向看了一眼。
阿虎低吼一声,往护罩边缘靠了�
小白龙又施法护住了阿虎!
水波剧烈翻滚。
四周充斥着阵法崩塌的巨响,以及无数水族妖兵绝望的惨叫。
鱼虾蟹将四处乱窜,互相践踏,将本就浑浊的水域搅得如同滚沸的泥浆。
突然,一道凄厉的喊声穿透了水流的轰鸣,硬生生挤入众人的耳中:
“圣僧!大圣!”
“快快,跟我走!”
黑水中,一道魁梧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劈开水路。
竟是鼍洁!
此刻挂满了脏乱的泥沙与水草。
内里的青色鳞甲多处翻卷,伤口向外渗着黑红的血。他手中死死提着那根竹节钢鞭,大口喘息着。
“圣僧!大圣!!”
鼍洁满脸的愧疚与急切,五官几乎拧在一起。
“不知何方妖孽,竟炸了小龙的洞府!定是我那仇家寻仇来了!”
他一边挥舞钢鞭扫开砸落的巨石,一边大吼:
“连累了圣僧!连累了诸位!”
“这底层的黑水极度阴寒,有销骨融肌之毒!普通人沾上,皮肉就会溃烂!!圣僧不可久留!”
说着就向玄奘扑过去。
小白龙银枪一横,枪尖抵住他的喉咙。
鼍洁浑身一僵,声音发颤,双眼却越过枪杆,死死盯着光罩中端坐的玄奘。
“表兄?”
他指着自己身上的伤,
“我方才在外巡查,府中阵法却突然被人解除,导致河水将洞府压塌!”
他咽了一口唾沫,
“行罢,此刻太乱,跟我走!我带你们出去!”
他咬着牙,猛地转身,手中钢鞭挥出一道湍急的水龙卷,硬生生在浑浊的毒水中劈开一条向上的水路。
“小白!先走!再说其他!”
悟空低喝。
众人护着玄奘,顺着鼍洁开出的水路,如同几道离弦之箭,向上方疾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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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
黑水河面炸开几朵巨大的水花。
众人破水而出,稳稳落在长满芦苇的河岸上。
冰冷的夜风吹过,河水顺着众人的衣服往下滴落。
月光惨淡。
悟空将金箍棒重重拄在岸边的礁石上,石屑纷飞。
他盯着大口喘气的鼍洁问道。
“那小鼍龙,你且说说,是什么仇人?”
鼍洁颓然跌坐在泥地上,剧烈咳嗽了几声,又吐出一口带血的黑水。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悲愤:
“大圣有所不知。这黑水河原本有个河神,霸着这条河,不许附近村民取水使用。”
“这河虽黑,却是可以用来灌溉的好水,他把上下游全部封死,逼村民年年供奉。致使这附近已经没了人烟。”
“小龙去年五月间被舅父安排来此,实在看不过眼,便出手赶走了他,用了他的洞府。”
“谁知这厮怀恨在心。这洞府的阵法他最熟悉,肯定是他干的。”
八戒冷笑道:“切,就这么巧?非得是俺们在你府上的的时候炸?”
鼍洁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肩膀微微抽动,眼底泛起一丝凄凉的水光。
“小龙想跟圣僧修行,又怎会害您们?”
“我父王乃泾河龙王,当年犯了天条,遭人界天官魏征于梦中所斩杀……我母后也因此悲痛欲绝,不久也随之而去。”
说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哽咽,身形往前一伏,双膝跪倒,朝玄奘爬过来:
“小龙孤苦无依,被舅父安排到此处,便只想在此处安身立命,做些善事,积攒功德。”
“没成想……没成想今日竟连个容身之所都保不住,还险些害了圣僧!”
鼍龙膝行向前,靠近玄奘,重重叩首:
“圣僧啊,求求您了,发发慈悲,带我走吧。我不想留在这里了……”
玄奘看着面前伏地痛哭的鼍洁,越过小白龙,向鼍洁走近了两步,想要扶起他。
“施主……”
玄奘轻声开口。
就在这一瞬间。
鼍洁抬起头
哭声戛然而止。
眼中的悲怆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疯狂。
那张布满獠牙的巨口瞬间张开,
一口将玄奘吞入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