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硬土播种(1 / 1)

森罗殿内,气氛凝滞。

谛听重新伏回莲台旁,闭上了双眼。它把该说的、不该说的,一股脑儿全倒了个干净。剩下这烂摊子,它半点也不想再掺和。

大殿正中,秦广王和几位阎君面面相觑。

不过他们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安稳落地了,几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浑身松了下来。

既然命数已知,这案子便好断了。

秦广王一甩蟒袍,步履生风地走上玉阶,端坐在主审的案台后。

惊堂木高高举起,重重拍下。

“啪!”

清脆的响声震慑全场。

“堂下鼍洁,状告大唐圣僧玄奘一行草菅人命一案,事实已清,案情已明!”

秦广王的声音带着威严,朗声宣判,

“玄奘法师未曾加害于你,反而耗费功德,欲度你脱苦。”

“此案纯属原告蓄意攀咬,颠倒黑白,浪费阴司人力!”

“判决驳回原告!”

一锤定音。

“呵……”

一声极其微弱、却又透着刺骨寒意的冷笑,打破了殿内片刻的宁静。

发笑的自然是那瘫在地上的鼍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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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常理,听到自己免去了八百年酷刑,甚至来世还能脱离畜生道转世为人。

即使是穷凶极恶之徒,到了如此地步,也总该有那么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或是敬畏。

但鼍洁没有。

他的眼底没有愧疚,没有释然。

他愣了片刻后,脸上极其怪异地抽搐了几下。

随后,咧开被牛头踩断了几颗牙的嘴。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肆无忌惮,令人毛骨悚然。

他像一条蛆虫般在地上扭动,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

他拼命昂起头,死死盯着玄奘。

“你们说他帮了我?省了五百年?”

鼍洁猛地吐出一口血水,眼底翻涌着贪婪与怨毒的疯狂,

“那我还要谢谢他的大慈大悲了?”

“五百年的阿鼻地狱,就不是地狱了?!一千年和五百年,有何分别!我照样要受尽熬煎!”

鼍洁疯狂地嘶吼着,血沫横飞:

“我是泾河龙脉!我是北海的亲眷!”

“你们这些阴司鬼卒本就无权审我!”

“怎么?你们凑在一起演场戏,红口白牙一碰,说帮我就帮了?说改了定数就改了?”

“我不认!你放屁!”

秦广王闻言勃然大怒,指着堂下怒斥:

“孽障!这是地藏王菩萨慈悲,特意遣谛听神兽为你泄露天机,让你死个明白!你非但不知感恩,还敢在这大放厥词!因为圣僧,改了你的命数,让你少受多少苦?这不是帮你是什么?!”

鼍洁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粗喘,双眼赤红:

“哈哈哈,那又如何?就算帮了……又如何?!”

他拼命朝着玄奘的方向爬去,铁链在青铜巨柱上崩得笔直,勒进皮肉,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看着玄奘嘶吼道:

“圣僧啊!你既然发愿普度众生!既然慈悲,既然要救我!为何不帮到底!”

“送佛送到西啊!圣僧!”

鼍洁张开那张满是血污的大嘴,如同从九幽之下爬出的恶鬼,

“再让我吃一次吧!只要让我吃一口……只要让我再吞你一次!说不定我就能不用去什么阿鼻地狱了!”

“圣僧,你发发慈悲!过来!你来!”

“算我求你!”

“让我再吞一次!就咬一口!”

这等嘴脸,让在场见惯了恶人的鬼差都感到恶心。

他的魂早已彻底黑透,烂到了根子里。

这孽障非但没有半分感恩,反而觉得玄奘“帮得不够彻底”。

“砰!”

一根暗金色的铁棒带着狂暴的风声,毫无征兆地狠狠抽在鼍洁的下巴上。

“咚!”

仅存的几颗牙混着黑血飞上半空。

鼍洁像破麻袋一样被巨力掀飞,重重撞在青铜巨柱上,软绵绵地滑落下来。

悟空单手擎着金箍棒,肩头微微晃动,缓步走到玄奘身前。

“师父,您瞧瞧!”

悟空用铁棒指了指烂泥般的鼍洁,骂道:

“这混账东西,您费心费力帮了他,他反倒嫌你没帮到底。”

“还是让俺老孙来,也别让他去什么地狱了。俺老孙直接一棒子让他魂飞魄散,也算免了他受罪。”

玄奘静静地看着在地上抽搐,却仍然试图往这边爬的鼍洁。

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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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空见玄奘不语,手中金箍棒猛地抡起。

“大圣!莫急,莫急!再看看,再看看!”

太白金星却不知何时闪到了悟空身侧,劝住了悟空。

与此同时。

地藏王菩萨看着玄奘开口了:

“玄奘。”

“这等恶魂,实乃无性,冥顽不灵。”

“即使历经刑罚,出来后怕是怨气更重,他亦不会知错,只会觉得不公罢了。”

菩萨看着玄奘,语气平缓:

“纵使你耗费心力,想为他种下善根,亦不过是在硬土中播种,既消耗了功德,又要承担因果……”

“你,可悔?”

玄奘抬起头,双手合十,对上地藏王菩萨那双普通却深邃的眼。

轻声吐出四个字:

“菩萨可悔?”

地藏王菩萨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菩萨没有回答,重新垂下眼眸。

玄奘对着菩萨又行一礼,转过头看向那近乎癫狂的鼍洁。

鼍洁吐着血沫,发出难听的笑声,对着玄奘喊道:

“臭和尚……又来了?还想用你那假慈悲度我?”

他喘息着,眼中满是恶毒:

“想度我?我还是恨!我还是怨!气不气?”

玄奘缓缓走过去,在距离鼍洁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你觉得,是贫僧将你推到这一步的?”

玄奘开口问道。

鼍洁嘲讽地冷笑。

“当然!”

“没你,我本来不会死的!我舅父那傻子肯定会原谅我!肯定想办法保住我,你们骗不了我!”

他顿了顿,笑声更大了,靠着柱子,铁链哗啦作响。

“不过就算是真的,这样也好!我的计划达成了!我拖着那高高在上的北海龙王下了水,报了仇!”

他仰起头,血沫从嘴角往下淌。

“哈哈哈哈……对对对,我还要谢谢你们啊!正是因为你这假慈悲,让我少受了八百年的罪,还让我报了仇!”

他舔了舔嘴角的血。

“还有,刚才那狗耳朵的畜生不是说了吗?因为我吞了你,来世我还能做人!”

谛听闻言,抬头看了鼍洁一眼,然后扭过头去,仿佛是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起身挪到了莲台的另一侧,耳朵耷拉下来,把脑袋搁在爪子上,眼不见为净。

鼍洁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扭曲。

“你说,我是不是该谢谢你?”

“难受不难受?后悔不后悔?害怕不害怕?”

“我会在阿鼻地狱日夜“感谢”你的!”

“等着我去找你‘报恩’吧!臭和尚……”

玄奘听着他歇斯底里的咒骂,没有反应。

而是蹲了下来,与鼍洁平视,注视着他。

一字一句的说道:

“可害你的,与帮你的。”

“都不是贫僧。”

“是你自己。”

“你受着五百年的刑罚,是你自己造的业。”

“你少了五百年的刑罚,是你自己换来的。”

鼍洁的笑声戛然而止,死死盯着玄奘:

“你……你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