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人脉(1 / 1)

“不瞒您说,萧霄这孩子,是我打算当接班人培养的。”

“他资质好,心性也正,学东西快,也肯下苦功。我这一身的本事,往后都得传给他。”

他转过头,看着萧霄,目光里带着一种师父看徒弟时特有的那种既严厉又疼惜的神色。

“接下来,他就要学擤气了。”

赵文瑄的声音微微沉了下去。

“擤气反震魂魄的苦头,我自己吃过。那滋味……不好受。我当年要不是命大,遇着了您,现在指不定在哪躺着了。”

他转回头,看着王子仲,双手捧着那张药方,郑重其事地朝老人点了点头。

“王老,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王子仲笑着摆了摆手。

“这就对了。”

赵文瑄小心翼翼地把药方叠好,揣进大褂的内兜里,还用手在外面按了按,确认放妥当了。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雅间角落的一张条案前。

条案上摆着文房四宝,笔架上挂着几支粗细不一的毛笔,砚台里还有半池墨,是平日里给票友们写节目单用的。

赵文瑄抽出一支小楷狼毫,铺开一张素白的宣纸,用镇纸压住四角。然后他闭上眼睛,静立了片刻。

再睁眼时,笔已落纸。

赵文瑄的字算不上多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力透纸背。

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行一行地铺展开来。

过了约莫两刻钟,赵文瑄放下笔,拿起宣纸轻轻吹了吹墨迹,等它干透了,才双手捧着递到王子仲面前。

“王老,这就是气口的功夫。从吐纳入门到呵气成风,每一个阶段的要领我都写清楚了。”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连同宣纸一起递了过来。

“这本是萧霄平日里练功时,我给他记的笔记,里面有我自己的心得体会,还有几个容易出错的地方我特意标了出来。您一并拿着,比光看口诀要实在些。”

王子仲双手接过,没有急着看,而是先郑重地道了声谢。

“赵先生,这份情我记下了。”

赵文瑄连忙摆手,脸上的表情又是惶恐又是惭愧,双手抱拳,连连拱着。

“不敢当不敢当。王老,您说这话可就折煞我了。跟您对我的恩情比起来,这点东西算个什么?”

王子仲将宣纸和册子仔细收好,站起身来。

赵文瑄和萧霄一直送到广德楼门口。

七月的日头已经偏西了。

赵文瑄站在门廊的阴影里,又朝王子仲抱了抱拳。

“王老,您慢走。改日我带着萧霄登门拜访。”

王子仲笑着点了点头,伸手在萧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好孩子,好好跟你师父学。”

萧霄红着脸应了一声:“是,王老爷子。”

王子仲转身迈步,周元跟在旁边。

两个人走出巷子,拐上了大街。街上的热气扑面而来。

周元跟在师父身旁,走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师父。”

“嗯?”

“那位赵先生,怎么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王子仲脚步不停,目光看着前方的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觉得容易?”

周元想了想,点点头。

“他连价都没还。”

王子仲背着手,步子不快不慢,声音悠悠道:“元元,这世上的人情往来,不是做买卖。做买卖才要讨价还价,人情不是。”

只见王子仲脸上露出一抹回忆之色。

“赵文瑄这小子,当年跟着他先生学擤气的时候,年轻气盛,贪功冒进。他师父让他从气口开始,循序渐进,把根基打牢了再学擤气。”

“他不听,觉得自己资质好,气口没练几天呢,偷摸着去练擤气。”

老人轻轻叹了口气。

“结果你也猜到了。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擤气反震,伤了魂魄,肺肝亦损。”

“整个人浑浑噩噩的,连白天黑夜都分不清,吃不下睡不着,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师父带着他求遍了半个京城的医道高手,都说看不了。魂魄之伤,最难医治。”

王子仲顿了顿。

“最后求到了我这儿。”

老人转过头,看着周元,目光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感慨。

“是我给他瞧好的,光是济世堂压箱底的犀角,就用了不少。”

周元脚步微微一顿。

王子仲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所以不是我求他,是他一直想还我这份情,找不到机会。今儿我开了口,他心里头只有高兴的份,哪还会跟我讨价还价?”

老人背着手,笑了笑。

“你师父我行医几十年,救过的人、治过的病,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一笔一笔的,都是人脉。”

王子仲的语气变得轻快了些,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

“老头子是没什么用得上的地方喽。最后这些,都得便宜你们这帮弟子。”

周元听着师父的话,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无论是自己爷爷,还是王子仲,亦或是赵文瑄,对于弟子,对于传承,其实都是一个态度。

永远把最好的留给下一代。

药方对于一个医者来说,就像是食谱对于厨子,早些年的时候,更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一副好的药方,更是经过千思万量。

更不用说,是专门为了辅助一门手段而开发出来的方子。

如今,王子仲为了自己换得这个气口的功夫,给自己添上一门手段,从敲定到那一刻,不知熬了几个夜晚。

周元仿佛懂了,师父二字沉甸甸的份量。

如师如父。

他抬起头,看着王子仲的背影。

老人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步子依然稳稳当当。

周元收回目光,低下头,默默地跟在师父身旁。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七月的夕阳里,慢慢走远了。

“师父!”

“嗯?”

“回去我给您做顿饭怎么样?”

“元元,你会做吗?”

“别到时候烧了厨房。”

“嘿,师父,小瞧人了不是,我爸和我爷爷手艺都不错,耳濡目染的,早就会了,我在家试过。”

“行,那师父到时候就尝尝你的手艺。记得,让兰兰给你打下手。”

“师姐?您确定她那烧菜跟炼丹似的厨艺能吃?”

“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