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七章 全世界最好看的侧脸(1 / 1)

#泡泡与谎言

邱莹莹觉得,自从她和蔡家煌在五楼度过了那三天的蜜月之后,她的人生像一杯被加了双份糖的热拿铁,甜到发腻,但她不想加水,不想加冰,不想加任何会稀释甜味的东西。她想让这杯热拿铁一直这么甜,甜到杯子底,甜到最后一滴,甜到她的牙齿疼了,甜到她的胃受不了了,她还是想喝。因为那是他做的。那是蔡家煌做的。那是她的丈夫做的。

九月四号那天,洗衣店恢复营业。邱莹莹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那张告示被撕下来,换上新的——“本店正常营业。老板娘度蜜月回来了。给大家带了礼物。不是特产,不是纪念品,而是一颗泡泡。一颗从五楼飘下来的、透明的、轻飘飘的、在阳光下闪着彩虹色光泽的、永远不会破的泡泡。每人一颗。限量。先到先得。送完为止。”告示的右下角画了一颗泡泡,透明的,在阳光下闪着彩虹色的光。泡泡的旁边画了两枚戒指,银色的,细细的,没有任何花纹和装饰。戒指的旁边画了两颗心,一颗大,一颗小,大心套小心,小心套大大心,心连心,心贴心,心换心。

李奶奶第一个走进来。她戴着老花镜,站在柜台前面,看着邱莹莹。“莹莹啊,度蜜月回来了?”

“是的,李奶奶。”

“开心吗?”

“开心。”

“哪里开心?”

邱莹莹想了想。然后她说:“哪里都开心。从头发到脚趾。从眼睛到心脏。从五楼到一楼。从‘早’到‘明天见’。从‘可以’到‘我愿意。’哪里都开心。”

李奶奶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糖,放在柜台上,然后伸出手。邱莹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透明的、小小的、塑料的盒子,盒子的盖子上贴着一张贴纸,贴纸上印着一颗泡泡,透明的,在阳光下闪着彩虹色的光。盒子里装着一颗纸泡泡——用纸折的,圆圆的,鼓鼓的,浅蓝色的,表面写着一行字,圆圆的,胖胖的,像小学生写的——“谢谢您二十年的橘子糖。以后我给您买。不用您自己带了。”

李奶奶看着那颗纸泡泡,看了很久。久到邱莹莹以为她不会说话了。久到她听到自己的心跳从快变慢,又从慢变快,像一首曲子的节奏在不断变化,但旋律始终没有断。那首旋律有一个名字——李奶奶。然后她开口了。“莹莹啊,你知道我为什么每次来都给你带橘子糖吗?”

“为什么?”

“因为你小时候,第一次来我店里,看到我柜台上那罐橘子糖,眼睛亮了一下。你妈说‘不能要’,你就没要。但你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就一眼。但我看到了。第二天,我买了一罐橘子糖,放在柜台上。等你来。你来了,看到那罐橘子糖,眼睛又亮了一下。你妈说‘不能要’,你还是没要。但你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第三天,我拿了一颗橘子糖,放在手心里,走到你面前,递给你。你说‘谢谢李奶奶’。你剥开糖纸,送进嘴里,笑了。那个笑容,我记了二十年。二十年,你从一个小女孩变成了一个女人。从一个吃橘子糖的人变成了一个发橘子糖的人。从一个收泡泡的人变成了一个吹泡泡的人。从一个等爱的人变成了一个被爱的人。我看着你变。一点一点地变。像一颗泡泡,从嘴边飘出去,越飘越高,越飘越远,越飘越亮。飘到五楼,飘到一个男人的手心里。那个男人接住了你。他不会让你破。他不会让你碎。他不会让你掉下来。他会把你捧在手心里,一直捧,捧到他的手心长满了皱纹,捧到他的手背上的疤被皱纹盖住了,捧到分不清哪道是疤哪道是皱纹。捧到永远。”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踮起脚尖,越过柜台,在李奶奶的脸上亲了一下。不是嘴唇对嘴唇,而是嘴唇对脸颊。一个吻,轻得像一颗泡泡落在水面上,无声无息,但水面荡开了一圈圈涟漪。那圈涟漪从她的心脏出发,经过她的血管、她的神经、她的皮肤、她的嘴唇,传到了李奶奶的脸颊,然后从李奶奶的脸颊传到了李奶奶的心脏,然后从李奶奶的心脏传到了李奶奶的全身。她整个人都被邱莹莹的涟漪填满了,像一个被雨水注满的池塘,水面涨得很高很高,快要溢出来了。

“李奶奶。”邱莹莹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什么?”

“以后我给您买橘子糖。每天一颗。您不用自己带了。您只要来。来洗衣店,来喝咖啡,来看我,来看家煌,来看我们的泡泡。您来了,我们就开心。您不来,我们就想您。您来了,我们就不让您走。您走了,我们就等您回来。您回来了,我们就再给您一颗橘子糖。每天一颗。一天都不落。落了一天,补两颗。落了两天,补四颗。落了三天,补八颗。落了一辈子,补两辈子。两辈子不够,补三辈子。三辈子不够,补一辈子。一辈子又一辈子。永远。”

李奶奶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邱莹莹以为她不会说话了。久到她听到自己的心跳从快变慢,又从慢变快,像一首曲子的节奏在不断变化,但旋律始终没有断。那首旋律有一个名字——李奶奶。然后她笑了。“好。”

九月十号那天,蔡家煌做了一件让邱莹莹意想不到的事。他把那四本书从洗衣店的书架上拿下来,放在柜台上,翻开最后一页,递给她一支笔。“写。”他说。

“写什么?”

“写‘我们。’”

邱莹莹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她接过笔,在《邱莹莹的我们》的最后一页,写下了她这辈子写过的最长的一行字。圆圆的,胖胖的,像小学生写的,但每一个笔画都用尽了全力——“我们。四月一号。你站在五楼窗户前。我站在泡泡里。你看到了我。我看到了你。你说不出口。我说出了口。你花了三十七天。我花了一秒。你从五楼跑下来。我从二楼走上去。你在电梯门外说‘我在’。我在浴缸里吹了一颗泡泡。你接了。你接住了。你没有让它破。你把它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你说这是第三十八个泡泡。你说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我都是。永远是。你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我说你也是。你说‘可以。’我说‘我愿意。’你说‘明天见。’我说‘明天见。’我们说了无数个‘明天见’。从四月一号到九月十号。从春天到秋天。从冰美式到热拿铁。从一个人到两个人。从‘我’到‘我们。’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我们不怕。因为路是我们选的。是我们一起选的。是我们手牵手选的。是我们心连心选的。是我们用一百六十三个日日夜夜、无数颗泡泡、无数张便利贴、无数杯热拿铁、无数句‘我爱你’、无数个‘可以’、无数个‘我愿意’、无数个‘明天见’选的。这条路的名字叫‘我们。’”

她写完这行字,把笔放下,合上那本淡紫色的书,抱在胸口,看着蔡家煌。他的眼睛——深棕色的,很深的,像一口井——在那一刻,井底没有水,没有火,没有镜子,没有灯,没有泡泡,没有她。只有一滴眼泪。一滴从井口掉下去的、穿越了漫长的黑暗、终于落在井底的眼泪。那滴眼泪落在干燥的泥土上,发出无声的、只有他能听到的、像一颗种子破壳而出一样的声响。

“蔡家煌。”她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什么?”

“你哭什么?”

“开心。”

“开心为什么要哭?”

“开心到想哭。”

邱莹莹笑了。她踮起脚尖,越过柜台,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嘴唇对嘴唇。一个吻,轻得像一颗泡泡落在水面上,无声无息,但水面荡开了一圈圈涟漪。那圈涟漪从她的心脏出发,经过她的血管、她的神经、她的皮肤、她的嘴唇,传到了他的嘴唇,然后从他的嘴唇传到了他的心脏,然后从他的心脏传到了他的全身。他整个人都被她的涟漪填满了,像一个被雨水注满的池塘,水面涨得很高很高,快要溢出来了。

(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