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凌晨两点了，东京YS电池技术部第三实验室还亮着灯。
实验台上摆着一排银灰色电芯，旁边的循环测试柜一直在运行。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工程师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很久。
屏幕上，是一整份内部测试日志。
编号。
日期。
测试条件。
0.1C。
1C。
25度。
零下十度。
循环曲线。
容量保持率。
这是足以让社长办公室翻天的数据。
他把文件打包、加密、发送。
收件人没有姓名。
只有一个临时邮箱地址。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后，他合上电脑，摘下眼镜，用手压了压发酸的眼眶。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他只知道，如果这些真实数据再没人往外递，这家公司早晚会被那套好看的数字带进沟里。
第二天上午。
启棠科技总部。
顾安琪敲门进来，把平板放到陈启桌上。
“陈总，一封匿名邮件。”
“内容。”
“看着像YS内部测试数据。”
陈启把平板转过来，扫了两眼。
邮件很短，没有废话。附件两个。
一份测试日志原文，带识别码。
一份压缩后的数据表。
陈启没有急着下判断，按下内线电话。
“让苏明哲上来。”
十分钟后。
苏明哲推门进来，天天一身白大褂。
“什么事。”
“看看这个。”
平板递过去。
苏明哲站着看完后，他把平板放回桌上。
“这不是瞎编的。”
陈启看着他。
“确定？”
“确定，这个识别码，都是唯一的，可以查到的。”
苏明哲指着其中一页。
“这组内阻变化曲线，不是外行能伪造出来的。还有这个衰减形态。0.1C条件下很好看，一到1C，数据直接往下掉。这是典型界面不稳。”
“他们发布会讲的350Wh/kg，不是完全没有。”
“但只存在于最舒服的测试条件里。”
“接近商用倍率，能量密度直接掉到一百八十多。”
陈启问。
“循环。”
“八百次以后只剩五成多。”
苏明哲往后一翻。
“这种东西别说上车，拿去做储能都要被人骂。”
他又点了点另一页。
“日志里还有温度窗口和湿度限制。说明那组好看的数字挑环境，挑条件。不是稳定可复现的工程结果。”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顾安琪先问。
“那我们能不能直接发出去？”
苏明哲先摇头。
“不能。”
“原因。”
“来源不明。”
“你现在拿出去，藤原一郎第一反应不会解释数据。他会先把话题扯到商业机密和非法获取上。”
“到时候就被他带歪了。”
陈启点头。
“对。”
“我们不能拿这份东西直接砸人。”
“那怎么办？”顾安琪问。
陈启看着那份日志。
“把匿名数据，变成公开数据。”
他看向苏明哲。
“他们那批固态样品，市面上能买到吗？”
“能。”
苏明哲点头。
“之前送过客户、测试机构，也做过公开展示。想弄到不难。”
“好。”
陈启把手指压在桌面上。
“匿名送样。”
“找第三方机构。”
“按公开标准，把该测的全部测一遍。”
顾安琪懂了。
“这样出来的结果，是公开可追溯的。”
“对。”
“他们要反驳，也只能去争测试方法，不能拿来源做文章。”
苏明哲补了一句。
“而且第三方一测，哪怕最后数字和我们手里这份不完全一样，只要和发布会那套差得够大，行业里的人就全明白了。”
顾安琪“邮件来源IP在大阪，但中间跳了七层代理。现在查不到是谁。”
陈启说。
“能把这种东西发出来，本身就说明YS内部已经有派系了，都不是铁板一块的。”
苏明哲坐到椅子上，语气发冷。
“正常。”
“一家技术公司最怕的，不是对手太强。”
“是自己人天天看着老板拿最好看那组数据出去讲，然后还得替他继续圆。”
YS总部，技术本部长中村隼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人事刚递上来的终端日志。
第三实验室。
凌晨2点11分。
一台终端外接过移动存储设备。
使用账号已经锁定。
渡边修。
他带了四年的年轻工程师。
中村隼人没有第一时间上报。
他先把渡边叫进办公室。
门关上。
渡边站得直直的。
中村隼人开门见山。
“是你发的？”
渡边沉默了一下。
“是。”
“为什么。”
“那组数据本来就不该被拿出去那样讲。”
中村隼人盯着他。
“你知道后果吗。”
“知道。”
渡边咬住牙。
“但如果一直没人讲真话，后面整个技术部都得跟着一起下去，到时候又是背锅。”
这句话出来，中村隼人一时间都不知道怎么接。
过了片刻，他又问。
“还有谁知道。”
“没人。”
“确定？”
“确定。”
办公室里只剩空调的送风声。
中村隼人把日志拿起来，又放下。
他心里很清楚，这件事如果报到藤原一郎那里，结果一定很重。
渡边会被开掉。
甚至可能被直接起诉。
更麻烦的是，一旦往下深查，技术部这些天对数据包装产生不满的人会一起冒头。
那时候，就不是泄密这一件事了，内部会开始分裂。
中村隼人按了按额头。
“出去。”
渡边一愣。
“部长。”
“我说，出去。”
渡边站了两秒，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中村隼人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很久没动。
过了很久，他拿起内线电话。
“秘书室。”
“第三实验室终端异常这件事，先压着。”
“对社长室先不上报。”
“理由写技术备份误报。我后续处理。”
挂断电话后，他靠回椅背，吐出一口长气。
压得住一次，压不住一直。
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数据有没有漏。
而是技术部开始不再完全站在藤原一郎这一边。
顾安琪把筛出来的第三方检测机构名单递到陈启面前。
“瑞士SGS。”
“德国TUV莱茵。”
“还有一家新加坡本地储能测试实验室。”
“选哪家。”
“SGS。”
陈启说得很快。
“它最中立。”
顾安琪点头。
“那我现在安排匿名送样。”
“去吧。”
她离开后，办公室又安静下来。
陈启把匿名邮件重新点开，看了一遍。
他看了一会儿，把邮件转发给姜可盈。
附言。
“准备技术论坛第一轮简报。”
很快，姜可盈回了两个字。
“收到。”
回到家念念已经睡了。
林晚棠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法律管理方面的书。听见开门声，她把书扣上。
“老婆还没睡？”陈启问。
“等你呢。”
“怎么了。”
“你脸上一进门就写着，公司今天有事。”
陈启在她身边坐下，把匿名邮件和YS测试数据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林晚棠听完，没有马上下结论。
她先想了几秒。
“这份东西，不能用可惜了。”
“本来也没打算直接用。”
“那就对了。”
她看着陈启。
“现在这样更稳。第三方重测一遍，比直接甩匿名材料强得多。”
她停了一下。
“而且还有个信号。”
“什么信号。”
“说明藤原一郎的问题已经不是跟我们怎么打了。”
“他们内部也有分歧了。”
林晚棠说。
“技术型公司一旦开始从内部往外泄露数据了，就难回到正常了。”
“外面可以搭联盟，可以写规则标准，可以找媒体放稿。”
“可只要里面的人开始觉得你讲的是假的，你后面每说一句，都得打折。”
陈启端起桌上的温水喝了一口。
启棠这边要开始反手了。
到时候YS那边，还不知道这把刀是从哪条缝里钻出来的。
“早点睡吧。”
林晚棠站起身。
“明天事还多。”
“嗯。”
她走到卧室门口，忽然又停下。
“对了。”
“怎么了。”
“如果第三方测出来的结果，真把YS打得起不来。”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会不会想把它买下来。”
陈启看着她。
“你现在越来越像总裁办主任了。”
“我本来就是，快来休息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