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毕业到赤化(1 / 1)

六月的校园,到处都是穿着学士服拍照的人。

图书馆前面、操场边上、教学楼台阶上,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摆出各种姿势。有人扔帽子,有人比心,有人跳起来定格在半空中。太阳很烈,晒得人脸上冒油,但没人抱怨。

肖枫站在图书馆的台阶上,被室友陈浩拉着拍了最后一张合影。

“笑一个,别绷着脸。”

他挤出一个笑容。

咔嚓一声。

“行了,毕业快乐。”陈浩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就是社会人了。”

肖枫没接话,看了一眼手里的学士帽。帽檐有点脏,是上一届留下的。学校租的,十块钱一次。

拍完照,陈浩去找女朋友了。另外两个室友不知道去了哪儿。肖枫一个人走回宿舍,路过食堂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已经没什么人了。大四下学期,很多人都没返校,食堂只开了两个窗口。

宿舍楼里也冷清。走廊上堆着一些被扔掉的杂物——断了腿的椅子、破了洞的脸盆、发了霉的拖鞋。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灰尘混着泡面汤。

他推开寝室的门,里面只剩他一个人了。陈浩的铺位已经收拾干净,只剩一张光秃秃的床板。对面老张的桌上还留着一本翻烂的《电路分析》,没人要了。

肖枫坐在自己的下铺,靠着墙,掏出手机翻了翻。

班级群里有人在发毕业照,有人在约散伙饭,有人说“以后常联系”。他划了几下,退出来。

打开招聘软件,看了一眼投过的简历。一共投了三十多家,面了五家,收到两个offer。一个是在省城做销售,底薪两千五加提成。另一个就是现在这个——赤化集团,仪表维修工,在赤水市,月薪四千五。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仰头看着上铺的床板。

销售那个,他犹豫了很久。不是因为喜欢销售,是因为省城机会多,哪怕干不下去,跳槽也方便。但他心里清楚,自己不是做销售的料。他话不多,跟陌生人说话容易紧张,大学四年都没怎么参加过社团活动。

化工厂那个,他连仪表工是干啥的都不太清楚。网上搜了一下,有的说是修仪表的,有的说是看仪表的,还有人说又脏又累又危险。但他搜了赤化集团,是个国企,规模不小,至少稳定。

爸在电话里说:“先进去干着呗,不行再说。”

妈说:“注意安全啊,化工厂听着就吓人。”

他说:“没事,又不是化工厂都危险。”

其实他也不确定。

晚上散伙饭,在学校后门的烧烤摊。来了十几个人,男女都有。老板把几张桌子拼在一起,烤串一盘一盘往上端,啤酒一箱一箱搬过来。

吃到一半,陈浩站起来举着杯子:“来,敬大家一杯。四年了,不管以后在哪儿,都别忘了这帮兄弟。”

大家站起来碰杯,啤酒洒了一桌子。

坐下来之后,旁边的人开始聊天。有人考上了研究生,有人回了老家考公务员,有人去了深圳、上海、杭州。说到工资的时候,去上海的说八千,去杭州的说七千五,去深圳的说一万。

有人问肖枫:“你去哪儿?”

“赤水,化工厂。”

“干啥?”

“仪表工。”

“工资呢?”

“四千五。”

桌上安静了一下。陈浩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干着呗,积累积累经验。”

肖枫笑了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啤酒。

回宿舍的路上,他走在最后面。前面的几个人勾肩搭背,唱着跑调的《朋友》。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摇摇晃晃的。

他想起大一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条路,也是这排路灯。那时候他拖着行李箱,找不着宿舍楼,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

四年了,路走熟了,人也要走了。

第二天一早,他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叠进行李箱,书装进纸箱。被子和枕头不要了,盆和暖壶也不要了。他把学生证翻出来看了一眼,照片是刚入学时照的,头发比现在长,脸上还有痘。

他把学生证放在桌上,留给下一个住进来的人。

拉着行李箱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校门上面写着“××学院”,不是大学,是学院。他来的时候就知道,这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二本。高考考了四百七十多分,填志愿的时候翻了两天书,最后填了这儿的电气工程及其自动化专业。

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分数只够这个。

他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从学校到火车站,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他把行李箱塞进车厢,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经过市区的时候,他看了几眼那些写字楼和商场。

他想着,那些在省城、杭州、深圳上班的同学,以后每天进出的大概就是这种地方吧。

而他要去的地方,是个化工厂。

火车是下午的,硬座,六个小时。

他买了个面包和一瓶水,上车之后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对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拎着一个编织袋,里面鼓鼓囊囊的。

火车开动之后,肖枫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

他拿出手机,给妈发了一条消息:“上车了,晚上到。”

妈秒回:“注意安全,到了打电话。”

他回了个“嗯”,然后打开浏览器,又搜了一下赤化集团。

这次搜到了一些东西。赤化集团是省属国企,主要生产化肥和化工产品,厂区在赤水市郊区,员工有三千多人。网上有人说工资不高但稳定,有人说环境一般但福利还行,也有人说化工厂迟早要关。

他看完之后,把手机塞进口袋。

火车经过一个小站的时候停了一会儿,有人上车有人下车。对面那个男人从编织袋里掏出一个苹果,啃了一口,看了他一眼。

“去哪儿?”

“赤水。”

“打工?”

“嗯,刚毕业。”

“啥学校?”

“××学院。”

男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啃完苹果,把核扔进垃圾袋里,靠着座椅闭上了眼睛。

肖枫也闭上眼睛。

火车咣当咣当的声音在耳边响着,车厢里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嗑瓜子,有小孩在哭。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火车到了一个站,站台上的灯亮着,有人在喊“泡面,矿泉水,火腿肠”。

对面那个男人已经下车了,座位上换了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正在喂奶。

肖枫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两个小时到赤水。

他拿出面包啃了两口,觉得口干,又拧开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放在车厢里捂热的。

他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夜色。远处偶尔有几盏灯,不知道是村庄还是工厂。

他想起爸说的话:“先干着呗,不行再说。”

他在心里想,要是干不下去呢?要是那个地方真的又脏又累又危险呢?要是工资一直只有四千五呢?

他没想出来答案。

晚上十点半,火车到了赤水站。

肖枫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外面的广场上稀稀拉拉有些人。有几个出租车司机在拉客:“市区,十块!”“小伙子去哪儿?”

他站在广场上,四处看了看。

赤水比他想象的旧。车站对面的几栋楼外墙都掉了漆,广告牌上的灯有一半不亮。马路上的车不多,路灯也不是很亮。

他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搜了一下赤化集团。显示还有十五公里,坐公交要一个小时。

他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一点了。公交肯定没了。

他走到一个出租车司机面前:“去赤化集团,多少钱?”

“赤化?四十。”

“能便宜点吗?”

“三十八,最低了。”

他犹豫了一下,上了车。

出租车在市区开了一段,然后拐上了一条没路灯的路。两边都是农田和荒地,偶尔能看到几栋低矮的房子。

“你是去赤化上班的?”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嗯。”

“刚毕业?”

“嗯。”

“仪表工?”

“你怎么知道?”

司机笑了笑:“这个点来赤化的,十个有九个是刚毕业的仪表工。之前拉过好几个。”

肖枫没说话。

“那地方还行,”司机又说,“就是偏了点。不过你是干技术的,待几年攒攒经验,跳到别的地方也容易。”

“是吗?”

“我听之前拉过的一个小伙子说的。他说仪表工在哪儿都缺,学会了不愁没饭吃。”

肖枫听着,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车子开了半个小时,远远看到一片灯光。不是城市的那种密密麻麻的灯,而是一大片厂区,高高低低的塔和罐子,在夜色里亮着灯。

“那就是赤化。”司机说。

车子从厂区旁边经过,肖枫透过车窗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管道、高大的烟囱、一排一排的储罐。厂区里面灯火通明,但外面一片漆黑。

车又开了几分钟,停在了一片居民区前面。

“赤化生活区,到了。”

肖枫付了钱,下了车。司机帮他拿下行李箱,说了句“好好干”,然后开车走了。

肖枫站在路边,看着眼前这片居民区。几栋五六层的楼房,外墙刷着黄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掉了。楼下有一些店铺,大部分都关门了,只剩一个小超市还亮着灯。

他看了看手机,已经十一点半了。

人事部的人说,来了之后先去宿舍,钥匙在门卫那儿。

他拖着行李箱,找到了生活区的门卫室。一个老头坐在里面看电视,窗户上贴着一张纸:“新员工宿舍,7号楼312。”

“师傅,我是新来的员工,来拿宿舍钥匙。”

老头看了他一眼,从抽屉里翻出一把钥匙,递给他:“7号楼,往前走第三栋。”

“谢谢。”

肖枫拖着行李箱,找到了7号楼。六层的红砖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昏昏暗暗的。他爬上三楼,找到312房间,开门进去。

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两张桌子,一个衣柜。床上铺着一条旧床单,桌上落了一层灰。窗户对着一堵墙,什么都看不见。

另外一张床是空的,还没人住。

肖枫把行李箱放下,坐在床上。

房间里有股霉味,墙角的石灰有点脱落。窗户关不严,能听到外面风吹树叶的声音。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给妈打了个电话。

“到了吗?”

“到了,在宿舍。”

“条件怎么样?”

“还行,两个人一间,挺干净的。”

他没说实话。

“那就好,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报到。”

“嗯。”

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窗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黑。

他去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洗了把脸,水龙头流出来的水有点凉。回到房间,他铺好床单,脱了外套,关了灯。

躺在床上,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能看到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

外面不知道什么机器在响,嗡嗡的,一直没停。

他闭上眼睛,想着明天要去报到,要见领导,要分班组,要开始上班了。

脑子里乱糟糟的,睡不着。

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学校,走在图书馆前面的台阶上,太阳很烈,有人在喊他拍照。

他笑了一下。

咔嚓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