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一个夜班(1 / 1)

一周之后,肖枫开始倒班了。

仪表班是三班倒,早班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中班下午四点到半夜十二点,夜班半夜十二点到第二天早上八点。每个班八个小时,三天一个循环。

肖枫的第一个夜班,是周四晚上。

白天他在宿舍睡了一下午,但到了半夜十一点多,还是困得眼皮打架。他洗了把脸,换了工服,拎着工具包出了门。

生活区静悄悄的。路灯昏黄,照着空荡荡的马路。远处的厂区灯火通明,烟囱顶部的红灯一闪一闪的,在夜空中格外醒目。空气里有一股凉意,虽然是夏天,但凌晨的厂区还是有点冷。

他到仪表班的时候,十一点四十。老李已经在里面了,正在翻看交班记录。小周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泡了一杯浓茶,茶色深得发黑。

“来了?”老李抬头看了他一眼,“夜班最难熬,做好心理准备。”

“嗯。”肖枫坐下来,把工具包放在桌上。

“交班的人说,今天白天锅炉二号给水泵的出口压力表有点波动,他们换了块新的,你去确认一下。”老李翻着记录本说。

“好。”

“还有,汽轮机那边的振动值下午有点偏高,但没超标。夜班要多注意,有什么变化及时说。”

肖枫点点头,把这些记在本子上。

十一点五十五分,中班的人开始收拾东西。老张把工具包收拾好,拍了拍肖枫的肩膀:“夜班悠着点,困了就眯一会儿,别硬撑。”

“嗯。”

十二点整,中班的人走了。仪表班里只剩老李、肖枫和小周三个人。

老李坐在桌前,翻开一本厚厚的仪表台账,开始整理数据。小周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浓茶,盯着天花板发呆。肖枫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知道该干什么。

“别愣着,”老李头也没抬,“先去做个巡检,熟悉熟悉夜班的情况。带上对讲机,有事随时联系。”

肖枫拿起安全帽和对讲机,出了门。

厂区里比白天安静多了。没有来来往往的人,没有进进出出的车辆,只有机器的轰鸣声,低沉而持续,像一头巨兽在沉睡中呼吸。

路灯把水泥路照得发白,他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经过管廊的时候,头顶的管道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是某种乐器在低吟。

他先去了锅炉房。

白天热闹的锅炉房,晚上显得空旷而冷清。几台锅炉还在运行,炉膛里的火光照出来,把周围的地面映成暗红色。仪表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黑暗中眨眼的眼睛。

他拿出巡检记录表,开始逐项检查。

一号锅炉汽包压力,9.3兆帕,正常。二号锅炉汽包压力,9.1兆帕,正常。一号锅炉水位,百分之五十二,正常。二号锅炉水位,百分之四十八,正常。

他在表格上一一记录。

走到二号锅炉给水泵的时候,他停下来。白天换的那块出口压力表,装在泵的出口管线上,表盘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微光。

他凑近看,指针在1.2兆帕的位置。

记录本上写着“正常范围1.1到1.3”,1.2,正常。

他正准备走,余光瞥见压力表的指针轻微抖了一下。

他停下来,盯着看了十几秒。

指针又抖了一下。很轻微,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想了想,拿出对讲机:“李师傅,二号给水泵出口压力表,指针有点抖。”

对讲机里传来老李的声音:“抖得厉害吗?”

“不厉害,很轻微。但确实在抖。”

“别的表呢?周围的压力表都看一下。”

肖枫走到旁边的几个压力表前面,一个个看过去。给水母管压力表,1.2兆帕,稳定。泵出口止回阀前后的压力表,都是1.2,稳定。

只有那块新换的表在抖。

“别的表都稳,就这一块在抖。”

“可能是刚换上去,还没稳定。再观察一会儿,如果抖得厉害或者数值偏差大,就换一块。”

“好。”

肖枫又站了两分钟,指针还是轻微地抖。但数值没变,一直在1.2附近。

他在记录表上写了个“正常,轻微波动”,然后继续往前走。

从锅炉房出来,他去了汽轮机厂房。

汽轮机厂房的灯光比锅炉房亮一些,几盏大灯把设备照得清清楚楚。汽轮机的外壳在灯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旁边的控制柜上,各种仪表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他走到控制柜前面,开始记录数据。

转速,3000转,稳定。振动,42微米,正常。轴位移,0.12毫米,正常。润滑油压,0.25兆帕,正常。润滑油温,42度,正常。

他一项一项记下来,跟下午的数据对比了一下。振动值比白天低了3微米,在正常波动范围内。

他正要走,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汽轮机的润滑油压,比下午低了0.02兆帕。

0.25和0.23,差了0.02。

他翻了翻下午的记录表,确实是0.25。

0.02的偏差,在正常范围内吗?他不确定。

他拿出对讲机:“李师傅,汽轮机润滑油压比下午低了0.02,现在0.23,正常吗?”

对讲机那头安静了几秒。

“0.23?”老李的声音有点变化,“正常范围是0.2到0.3,0.23在范围内。但比下午低了,要留意。你看看油温是多少?”

“油温42度。”

“油温没变,油压降了。可能是油过滤器有点堵,也可能是油泵有点问题。你先看看油位,是不是低了?”

肖枫绕到汽轮机的侧面,找到一个油位计。玻璃管里的油位在中间偏上的位置,不低。

“油位正常。”

“行,先记录,继续观察。如果继续降,马上告诉我。”

“好。”

肖枫在记录表上写了个“润滑油压0.23,偏低,继续观察”。

从汽轮机厂房出来,他去了脱硫区域。

脱硫区域的灯光昏暗,只有几个路灯照着。吸收塔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高大,像一个沉默的巨人。浆液管道在头顶交错,偶尔传来浆液流动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像什么东西在吞咽。

他走到pH计前面,看了一眼屏幕——5.6,正常。

密度计,1120公斤每立方米,正常。

烟气分析仪,二氧化硫25毫克每立方米,正常。

他把数据记下来,正准备走,对讲机响了。

“肖枫,锅炉那边二号给水泵压力表怎么样了?”是老李的声音。

“还在抖,很轻微。”

“你回来一趟,带一块新表过去,把它换了。指针抖动可能是表内部有问题,时间长了可能不准。”

“好。”

肖枫回到仪表班,从备件柜里拿了一块新的压力表,又拿了一把活动扳手和一卷生料带。

老李看了他一眼:“换表会吗?”

“看过,没自己换过。”

“先关掉泵出口的阀门,让压力降下来。然后拧下来,缠上生料带,装上新的。注意,拧的时候别太用力,表壳是铸铁的,容易裂。”

“好。”

肖枫回到锅炉房,找到二号给水泵。他先关了泵出口的阀门,然后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等管道里的压力卸掉。

他用活动扳手卡住压力表的接头,用力拧。很紧,拧不动。

他换了个姿势,左脚在前右脚在后,双手握住扳手,使劲一拧。

咔的一声,松了。

他把旧表拧下来,拿在手里看了看。表盘上有一层灰,背面的接头处有一点锈迹。

他把新表拿起来,在接头处缠了几圈生料带,然后拧上去。用手拧紧了,再用扳手轻轻紧了一下。

然后他打开阀门。

压力慢慢升上来,指针到了1.2兆帕的位置。

他盯着看了三十秒。指针稳稳的,一动不动。

“好了。”他对对讲机说。

“行,把旧表带回来,明天校验一下,看看是不是有问题。”

肖枫把旧表装进工具包,收拾好东西,往回走。

经过管廊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没有月亮,但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远处的烟囱还在冒着白色的水蒸气,在星光下像一根银色的柱子。

他回到仪表班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两点了。

老李还在整理台账,小周趴在桌上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换好了?”老李问。

“换好了,指针稳了。”

“行,把旧表放桌上,明天校。”

肖枫坐下来,把工具包放在地上,揉了揉眼睛。

困意上来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看了一眼时间,一点五十五。

“困了就去眯一会儿,”老李说,“对讲机开着,有事我叫你。”

“不用,我还能撑。”

“别逞强。夜班就是这样的,该休息的时候休息,有精神才能干活。”

肖枫犹豫了一下,趴在桌上。

桌子很硬,胳膊硌得慌。但他实在太困了,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梦里他在巡检,走在一个很长很长的管廊下面,管道无穷无尽,怎么走都走不到头。仪表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

对讲机突然响了。

“肖枫,肖枫,能听到吗?”

他猛地抬起头,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四十。

“能听到。”他抓起对讲机。

“汽轮机那边振动值有点波动,你去看看。”

“好。”

他站起来,揉了揉眼睛,拿起安全帽出了门。

厂房里比之前更安静了。凌晨三点多的厂区,连机器的声音都似乎低了几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另一个人在跟着他走。

他到了汽轮机厂房,走到控制柜前面。

振动值显示58微米,比之前的42高了16微米。

58,还在正常范围内,但确实高了。

他看了看转速表,3000转,稳定。轴位移,0.12毫米,没变。油压,0.23,还是偏低。

他盯着振动值看了几分钟,数值在55到60之间波动,幅度不大。

“李师傅,振动值在55到60之间波动,其他参数没变。”

“油压呢?”

“还是0.23。”

“可能跟油压有关系。油压低了,轴承润滑不好,振动就会增加。你再去看看油过滤器前后的压差,如果压差大了,就是过滤器堵了。”

肖枫找到油过滤器,上面有两个压力表,一个进口一个出口。进口压力0.35,出口压力0.23,压差0.12。

“压差0.12。”

“正常压差应该在0.05以下。0.12太大了,过滤器堵了。得换滤芯。这个你还没学过,我来弄。你先盯着振动值,别让它超过80。超过80马上告诉我。”

“好。”

肖枫站在控制柜前面,盯着振动值的数字。

55、57、56、59、58……

数字在跳动,但没有继续上升的趋势。

他站了十几分钟,老李来了。

老李手里拎着一个新滤芯和一把扳手,走到过滤器前面,开始操作。他先关了过滤器的进出口阀门,然后用扳手拧开外壳的螺栓,把旧滤芯抽出来。

旧滤芯上面糊着一层黑乎乎的东西,像油泥。

“油脏了,或者运行时间长了,滤芯就会堵。”老李一边装新滤芯一边说,“这个要定期换,不换的话油压上不去,轴承润滑不好,振动就起来了。”

新滤芯装好,老李打开阀门,油压慢慢回升。

进口压力0.35,出口压力0.31,压差0.04。

肖枫看了一眼振动值——45微米。

降下来了。

“行了,”老李拍了拍手,“振动值降了就好。以后巡检的时候,油压和振动要一起看,这两者是关联的。”

肖枫点了点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二十。

天快亮了。

回到仪表班,小周还在睡。老李坐下来,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

“夜班就是这样,”他说,“平时看起来没事,但随时可能出状况。你得保持清醒,随时能应对。”

肖枫坐在椅子上,困意又上来了,但比之前好一些。

“李师傅,你干了这么多年夜班,习惯了吗?”

老李笑了一下:“习惯了?谈不上。生物钟乱了二十年,睡觉从来没踏实过。但没办法,厂里的设备不能停,仪表就得有人守着。”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已经开始发白了。

“快了,还有三个多小时就下班了。”

肖枫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五点多的时候,天边出现了一抹橘红色。厂区的灯光在晨光中显得暗淡了,烟囱顶部的红灯也不再那么醒目。

六点,他去做了一次巡检。

锅炉、汽轮机、脱硫,每个地方都走了一遍。数据都正常,压力表不抖了,振动值稳定在43,油压0.31,pH值5.6。

他回到仪表班,在交接班记录本上写下夜班的情况:“二号给水泵出口压力表更换,汽轮机润滑油过滤器更换滤芯,其余正常。”

七点,早班的人陆续来了。老张拎着早饭进来,看到肖枫趴在桌上,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回去睡觉吧。”

七点五十分,老李和中班的人交了班。他把夜班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特别强调了油压和振动的问题。

八点整,肖枫换了工服,走出厂区。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脸上暖洋洋的。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混着露水的湿气。远处的田埂上,有人在放羊。

他回到宿舍,把劳保鞋脱了,脚底板已经不疼了,茧子已经长出来了。

他洗了把脸,躺在床上。

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班级群。没人发消息,这个点都在上班或者还在睡觉。

他给妈发了条消息:“第一个夜班上完了,一切正常。”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窗外那个嗡嗡的声音还在响,但他已经习惯了。

很快,他就睡着了。